第51章 第 51 章 更新
鐘粹宮。
惠妃得知衛貴人要搬去承乾宮， 臉色鐵青。
當初，她想用八阿哥拿捏衛貴人，等八阿哥長大了， 再用衛貴人拿捏八阿哥。這樣一輩子都能把這對母子攥在自己手心里， 為自己和大阿哥所用。
只是萬萬沒想到，在宮里一向低調的佟貴妃， 竟然愿為了八阿哥母子出那么大風頭， 也不怕惹了太皇太后的眼，招致禍患上身。
“娘娘， 八阿哥都不在了，衛貴人對咱們也沒了用處。”彩云悄悄看了眼惠妃。
如今， 皇上和貴妃接連插手衛貴人母子的事， 她們只能選擇放手。
惠妃沉默片刻， 再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 只能認命道：“彩云，你到時候讓人好生把衛貴人送到鐘粹宮的大門， 讓旁人都知道， 咱們沒有苛待她分毫。
最終，衛貴人如愿以償搬進了承乾宮——
承乾宮后殿。
貴妃生辰的時候蘇常在見過衛貴人，兩人還同坐一桌，說了幾句話。
衛貴人雖是貴人位分，但她在鐘粹宮實際能享受到的待遇，應當還不如自己這個常在。
如今成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 蘇常在有心交好，便過去隔壁看看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蘇常在才出了門，就碰見何為祿正帶著六個小太監忙里忙外。
佟貴妃差人去收拾衛貴人屋子的時候，惠妃讓人添了一套桌椅和一座屏風。承乾宮的太監把這些抬出去， 經過東西六宮的時候，讓嬪妃宮人們瞧見，也能全著自己的面子。
貴妃給衛貴人添了紫檀木多寶格、西洋鐘，一對玉壺春瓶和梳妝臺。蘇常在微微探頭看過去，西邊三間屋子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
她又看了
半晌，才對一個落單的小太監道：“衛貴人現下在哪兒？”
貴妃待承乾宮的幾位常在答應和氣，正殿的宮人也跟著尊敬這幾位低位嬪妃。小太監停下來先行了禮，才道：“貴人在正殿侍奉貴妃娘娘用膳呢。”
以往這個時辰，貴妃已經用過早膳了，今兒是衛貴人搬來的第一天，在正殿侍奉貴妃用膳也是應當。
況且，貴妃的性子哪是真的要人伺候，多半是把衛貴人也留下來一起用膳罷了。
正殿內，衛貴人坐立難安。
只因貴妃并沒有讓她伺候，而是給她賜了坐，也準備了她的膳食。
胤禛和八阿哥乖巧地坐在另一邊，四個人在一張桌子上用膳，佟佳禾率先動了筷子，接著才是衛貴人和兩個阿哥。
佟佳禾的早膳幾乎都是張太監準備的，自從承乾宮建好了小廚房，貴妃的吃食甚少再走大膳房。
一來大膳房的菜色雖多，但是吃食上講究太多，難得的果蔬菜肉要先供給康熙和太皇太后、皇太后，規格上也不能出差錯。
二來自己宮里做出來的東西，不怕冬冷夏熱，口味不會變。
衛貴人頭一回吃到承乾宮的早膳，只覺得每一道菜都可口，就連就著米粥的小菜都比膳房的開胃。
胤禛吃了一碗肉沫面，又吃了幾塊桂花糕，八阿哥吃了小半碗面，又在烏嬤嬤的哄勸下吃了兩塊奶糕。
桌上還有一盤小包子，葷素都有，胤禛熟練地從里面拿了一個，然后和八阿哥分著吃。
八阿哥吃得嘴巴鼓鼓囊囊，撲閃著大眼睛看著其他三人。
四哥、佟娘娘、額娘，還有自己都在，還能一起用膳，承乾宮真好。怪不得自己剛來承乾宮的時候，奶嬤嬤哭著對自己說好日子來了。
咦？
八阿哥突然想到，他這兩日都沒怎么看到奶嬤嬤。
用完膳，幾人漱口凈手，胤禛帶著八阿哥去東偏殿玩，佟佳禾又留著衛貴人說了幾句話。
“在承乾宮，吃的用的，你若缺什么盡管和我開口。”
貴妃愿意讓自己搬進承乾宮，衛貴人心里已經感激不盡，她對著貴妃謝了又謝，無數話不知從何開口，倒是貴妃先開了口。
“原本跟著八阿哥過來的齊嬤嬤，我已經打發她在殿外伺候了，又撥了新的人照顧八阿哥。”佟佳禾說完，一雙眼睛始終不離衛貴人。
她想知道衛貴人聽到這話的反應。
如果衛貴人對自己插手八阿哥身邊宮人的行為不滿或者心生怨懟，那她就要換一種方式對待他們母子。
“八阿哥是皇上托付給貴妃娘娘照顧的，身邊的奴才不合適，娘娘盡管換了就是……”衛貴人有些膽怯，她第一次和貴妃娘娘說那么多話。
于公，貴妃是皇上欽點的八阿哥撫養人，于私，衛貴人本身對貴妃就有絕對的信任。自己和八阿哥不用仰仗惠妃的鼻息生活，全是貴妃仗義相救。
衛貴人略微平復了心情后，看到貴妃并沒有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她眼里的慌亂轉瞬即逝，語氣也漸漸變得從容，“貴妃娘娘為八阿哥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好的，娘娘的為人，臣妾絕對信得過。”
宮里明明有比貴妃更為尊貴的人，可是他們卻對自己的苦難視而不見。
貴妃的為人，真真是極好的。
最后兩句話，換成別人就是馬屁，衛貴人卻說得很真誠。饒是佟佳禾做足了準備，都沒料到她對自己如此信任。
“八阿哥本身就乖巧聽話，齊嬤嬤卻妄圖左右他的想法，時不時的誘哄恐嚇，讓八阿哥按照她的意思來。若把這樣的人留下，長此以往八阿哥只會更加依賴她，易養成庸碌怯懦的性子。”佟佳禾解釋道。
方才，但凡衛貴人對自己有一絲一毫的懷疑或者不信任，自己就不會與她解釋那么多了。
八阿哥身邊的奴才，全是惠妃挑選的。齊嬤嬤雖然奶了八阿哥兩年，對他感情漸深，但難保她往后不會做出對八阿哥、對承乾宮不利的事來。
有些禍患，要從源頭上掐掉——
乾清宮。
貴妃一點也沒低調把衛貴人接去承乾宮的事。
“貴妃娘娘心善，又賞了衛貴人六匹緞子，都是上等的好料子。”梁九功在萬歲爺停筆的空當，見縫插針地講了今兒承乾宮如何熱鬧。
康熙聽了一耳朵，只覺得好笑，“原來貴妃也是個愛美的，才這般抬舉衛貴人。”
衛貴人萬里挑一的容貌，在宮里難逢敵手，只有美艷動人的鈕祜祿貴妃，能與其比較一二。兩人容貌相當，家世卻天差地別。一個是出自包衣旗籍，一個是滿洲勛貴大族的格格。
佟貴妃與衛貴人走得近倒也無妨，再怎么貌美，家里根基不穩在京中站不住腳，即便把她與貴妃綁在一起，都不會打破后宮現有的平衡。
聽完了后宮的閑散事，康熙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在朝政上。大清北邊是沙俄盤踞的雅克薩，南邊是鄭家死守的臺灣，這兩個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五月才設立了漢軍火器營，康熙正思考著先給哪邊用上。
屋內，守在門口的小太監神色焦急地沖梁九功使了個眼色，梁九功悄步過去，聽了一耳朵，兩道眉毛緊蹙在一起。
“皇上，奴才有事要稟報。”梁九功擦了把汗。
“說。”
康熙頭都沒抬，與沙俄用兵迫在眉睫，他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雅克薩周圍的布防圖。
“上書房那邊……”梁九功把話在肚子里又潤色了一遍，“太子殿下和大阿哥的哈哈珠子打起來了。”
哈哈珠子打架，其實就是阿哥們鬧矛盾的委婉說法。沒有主子的示意，誰敢在宮里動手。
康熙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讓人不自覺心生敬畏。
梁九功低垂著腦袋，等著萬歲爺下一步指示。
從順治朝起，就規定了每位皇子有十名伴讀，也就是哈哈珠子。
這些哈哈珠子，皆是王公大臣或滿漢勛臣人家的孩子。在宮里比不上阿哥和公主尊貴，但是放在宮外，一個個的出身也是普通人望塵莫及的存在。
如今這些孩子在上書房打架，宮人們也攔不住，只能讓人來告知康熙，請萬歲爺做主——
上書房。
大阿哥指揮自己的哈哈珠子，聲音高昂道：“烏代，狠狠地往他臉上打，對！就是這樣！”
他的哈哈珠子一半出自武官家族，身板比太子跟前那堆整日讀書的呆子強壯許多，就連個頭也更猛一些。
被大阿哥點名的烏代更加兇狠地揮著拳頭，猛地朝太子身邊的哈哈珠子臉上打去。
誰料，下一秒，太子突然擋在了那人身前。
烏代來不及收拳頭，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蓄滿了力的拳頭砸向太子爺的肩頭。
鈍痛的感覺襲來，胤礽不愿發出聲響，咬著牙踉蹌了兩步，被周圍宮人和哈哈珠子團團圍住。
“太子爺您沒事吧？”
“太子殿下。”
眾多哈哈珠子里，大阿哥對烏代最為信重，今日這一架也是他得到大阿哥示意后帶頭發起的。如今那一拳結結實實落在太子爺身上，烏代才開始恐慌起來。
他打了太子！
烏代轉頭看向其他哈哈珠子，平日里玩得好的，玩得不好的，都統一了戰線，紛紛遠離了自己不肯湊近過來看一眼。
大阿哥是皇長子，身份貴重，這幾年私底下經常與他們這些哈哈珠子稱兄道弟。況且，自己也不是故意打太子的，大阿哥一定會幫他證明清白吧？
回過神后，烏代手腳忍不住地哆嗦，他神色慌亂地看向大阿哥，誰知大阿哥比他更慌。
他的人打了太子，汗阿瑪知道后一定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大阿哥腦子里突然冒出來一句話，那是他來上書房的第一天，額娘就特地交代過，但這些年卻被他拋之腦后，毫不在意的話。
太子是儲君，儲君也是君。
砰地一聲響，大阿哥再抬頭，發現烏代已經被人踹出了幾米遠。
看到五爪龍袍的那一刻，大阿哥腦袋反倒比以往更清醒，一行小字從他腦海中閃過。
胤禔，皇長子，享年十二。
第52章 第 52 章 更新
康熙臉色鐵青， 竟然有人在宮里傷太子！
哪怕是誤傷，那也是對皇權的挑釁。
挑釁皇權者，輕則挨板子， 重則砍頭。然而，
蔑視太子權威的罪魁禍首是自己的長子，大阿哥。
康熙看著一身虎勁兒的大阿哥， 心里更加惱怒， 總不能砍了自己親兒子。
烏代從地上爬起來，顫顫巍巍地跪在那兒。他出自惠妃母家納喇氏， 平日里與大阿哥最為親近。
不管是今日，還是往后哪一日， 只要大阿哥與太子爺起沖突， 自己都得第一個沖上去。
只是今兒太倒霉， 被皇上抓到了先行。
大阿哥也在心里嘆今兒倒霉透頂， 上書房的奴才腿腳真快，不過一刻鐘就把汗阿瑪請來了。
“汗阿瑪， 兒子知錯了。”大阿哥水靈靈地跪在烏代旁邊。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這是要護著烏代。
身為皇子，要是連身邊最親近的人都護不住，以后還有誰愿意忠心追隨？
另一邊，太子被人扶起來，趕忙跟著跪下，對康熙道：“汗阿瑪， 兒子雖然是太子，但也是大哥的弟弟。兒子覺得大哥也不是故意的，望汗阿瑪不再追究此事。”
難得有一次，太子愿意給大阿哥臺階下。康熙欣慰的同時也因胤礽的話思慮更多。
大阿哥不明白君臣之分， 現在能這樣對太子，將來就能這樣對自己這個汗阿瑪。
憑心而論，康熙無法接受一個漸漸長大的皇子，挑釁皇權和父權。
大阿哥震驚不已，胤礽，自己最討厭的弟弟，竟然也有一天愿意替自己求情。
難道是被自己的魅力折服？
大阿哥沉思，腦子里已經忘了當初二人事事不合，被胤礽一番話說得暈頭轉向
康熙神色冷漠，“烏代打二十板子，其余參與斗毆的哈哈珠子，讓你們的阿瑪進宮來給朕講講怎么教的孩子。”
大阿哥：……
唉不是，他不理解。
怎么有太子求情，汗阿瑪還要責罰自己，太子不是汗阿瑪的心尖尖嗎？
哈哈珠子見到康熙的那刻，就跪了一地，現在聽到這話更抖如篩糠。
還不如把他們按在地上挨頓板子呢，大家一起受罰也不算丟臉。
家里父兄姻親得力的還好，皇上還會念著功勞輕輕放過。
那些全靠祖上蔭封混日子的，進宮面圣不死也得趴層皮。
說來說去，就是太子和大阿哥互相看不順眼，便讓底下的人動手代勞。
梁九功心知肚明，但是主子錯了奴才受罰是天經地義的，宮里宮外的規矩都是如此。
這次大阿哥的人誤傷了太子，萬歲爺愿意把怒火平攤到每個人頭上，已經是仁慈之舉了。
知道自己犯了事的大阿哥不敢犟嘴，老老實實跪著，等康熙甩袖離去才敢抬頭，看到胤礽先站起來了他才敢起身。
全程無辜的三阿哥不知從哪個旮旯角落里鉆出來，湊到大阿哥身邊，“大哥，你沒事吧？”
大阿哥不自然地看了眼胤礽，還是很震驚太子給自己求了情，“我沒事。”
三阿哥這才放寬了心。
胤礽知道大阿哥和三阿哥都住在南三所，低頭不見抬頭見，時日長了，關系親近很正常。
要是四弟在就好了……
胤礽感受到自己的肩膀隱隱作痛，是烏代那一拳，自己分明可以躲掉卻不愿躲掉的那一拳。
他想知道，汗阿瑪對大哥能容忍到什么程度。
從小到大，身邊人都會無聲地告訴他，汗阿瑪最疼愛最看重的孩子是自己。
沒人說過，自己有那么多兄弟姐妹，大家有各自的額娘，可紫禁城的汗阿瑪只有這一位。
汗阿瑪并沒有懲罰大阿哥，這次依舊輕輕放過，哪怕自己‘煽風點火’也沒能讓汗阿瑪下定決心懲治。
自己其實和大哥并沒有什么不同，如果自己不是太子，身份就是宮里沒有額娘的二阿哥。
胤礽渾渾噩噩過了半天，最后不知怎的走到了承乾宮。
他還有四弟和姨母——
承乾宮正殿。
察覺到太子臉色有些奇怪，佟佳禾讓殿內的宮人都退下。
“太子殿下怎么了？”佟佳禾柔聲問道。
胤礽低著頭，把今兒的事情說了，隱瞞了自己故意沒躲烏代那一拳。
佟佳禾沉思。
在她看來，半大的小子打架很正常，胤礽和大阿哥相看兩厭，能忍到現在才動手已經十分厲害了。
但是，他們不是普通人，一個是康熙的太子爺，一個是康熙的長子。
背后代表了不同的勢力。
滿人入關時間并不算久，很多勛貴還保留了關外的習慣。比如更認同長子繼承家業，不認同漢文化里的嫡長子繼承制。
康熙憐惜胤礽自幼喪母，沒人照顧疼愛，再加上對赫舍里皇后的愧疚和愛意，給了他暫時的安穩。
胤礽這個太子當得并不穩妥。現在如此，將來隨著弟兄們年紀漸長，東宮只會更風雨飄搖。
佟佳禾根據貴妃的記憶，已經能推斷出那么多。
現實中，胤礽將來的處境應該比這更兇猛殘酷。
“姨母，汗阿瑪并不是我一個人的汗阿瑪。”胤礽神色迷茫地說出了這句話。
“胤礽。”
佟佳禾第一次用這樣鄭重而嚴厲的口吻，“你是皇上親自教養長大的孩子，小小年紀通曉四書五經，文武雙全，全是皇上對你的慈父之心。”
“你汗阿瑪是有很多孩子，但在你身上傾注的心血最多，對你的期望也最高。”
“你年紀還小，斷不能被旁人的三言兩語迷惑，就質疑皇上對你的真心。”
佟佳禾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胤礽聽得認真。
姨母沒有反駁自己說的那句汗阿瑪有很多孩子。而是告訴自己，他是汗阿瑪最看重的孩子。
胤礽暗沉無光的眼眸突然燃起細碎的光亮。
在自己心緒混亂的時候，姨母察覺到了自己情緒不對，她沒有指責自己貪心不足，反而細心開解自己。
自己除了是汗阿瑪最看重的孩子，是不是也算姨母半個孩子呢？——
鐘粹宮。
自從安插在南三所的宮人被皇上發現后，惠妃戰戰兢兢了許久，再也沒敢有什么出格的動作。
這次大阿哥身邊人挨板子的事，還是三阿哥回來看望榮妃，榮妃又托人來說的。
惠妃待在屋里心疼又無奈，大阿哥才犯了錯，自己不能再去皇上跟前求情，更不能去看望兒子。
當初皇上開恩，特地從納喇氏一族里挑選了兩個哈哈珠子，惠妃的親侄子就在其中，也就是烏代。
大阿哥是皇嗣，皇上罰過后該怎么疼還怎么疼，該怎么看重還怎么看重。
而烏代對皇上來說，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奴才。
這次出了差錯，以后都難得重用。
惠妃既憂心大阿哥在上書房有沒有傷著，又掛念著烏代的前程，心里跟油煎似的。
“娘娘。”宮人勸道：“您再等上兩個月，宜妃娘娘生產后，不管是去看望大阿哥，還是給家里去信，都比現在容易得多。”
是啊，以宜妃的受寵程度，這一胎不管是阿哥還是公主，都會讓皇上龍顏大悅。
惠妃一怔，入宮多年，她從未像現在這樣真心盼望過，別的嬪妃能平安生下子嗣 。
孩子比皇上重要，家族也比皇上重要。
滿宮嬪妃，又有哪個會把皇上排第一位呢？
也有，不過這樣的蠢人已經死了，還留下一個孤零零的孩子。
想到毓慶宮太子，惠妃唇角扯起一抹淡漠的笑容。
皇上也是在仁孝皇后身上感受到那種強烈的愛意后，才這樣重視太子的吧。
作為最早進宮侍奉的嬪妃，惠妃本人是見過仁孝皇后對皇上用情多深。
逼得后來的孝昭皇后別無他法，只能選擇與皇上相敬如賓，做起了后宮的女朝臣，換個路子繼續努力。
以至于孝昭皇后薨逝后，皇上談起她也只感慨對方卓越超群的管理能力，而不論帝后之間的感情。
不出意外的話，鈕祜祿貴妃下半年也要生產。
話說回來，后宮與鈕祜祿貴妃不對付的應當是平嬪，與鈕祜祿貴妃競爭最高位的是佟貴妃。
奈何兩人都沒動靜，似乎沒有要對鈕祜祿貴妃這一胎動手的打算。
佟貴妃和平嬪的冷靜，讓不少想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嬪妃失望至極。
惠妃一直關注著，她要瞧瞧這位吸取了姐姐經驗的鈕祜祿貴妃，生出來的孩子在皇上心里有幾斤幾兩——
八月二十七日，宜妃郭絡羅氏平安生了阿哥。
九月二十二日，德妃烏雅氏誕下一位小公主。
十月十一日，貴妃鈕祜祿氏母子平安，阿哥重八斤。
后宮里接連不斷的好消息也傳到了前朝，近幾個月的請安折子全都在恭喜皇上子嗣繁榮。
在德妃一前一后都是阿哥，獨獨她生了公主，風頭幾乎都被宜妃和鈕祜祿貴妃掩了去，永和宮的熱鬧也比別處少些。
永壽宮鈕祜祿貴妃生下阿哥后頗為低調，前來恭賀的人有一半都沒能見到小阿哥。
一時間，連生兩位阿哥的宜妃風頭無二。
宮里的熱鬧再多，承乾宮都巍然不動。
十月底是四阿哥的五周歲生辰。
佟佳禾最近操碎了心，單單胤禛要帶去南三所的宮人，她已經淘了一遍又一遍，又讓春雨和何為祿輪番篩選了幾輪。
終于才定下二十個人。
原本只能帶去六個人的名額，因幾位嬪妃接連生下子嗣，康熙為了照顧佟佳禾的情緒，省得她‘黯然神傷’，特地給了特權。
南三所四阿哥住處的宮人全由佟貴妃定奪，上書房的哈哈珠子也可讓貴妃從母族挑選兩名。
“娘娘，這是家里報上來的名單。”烏嬤嬤呈上信封。
佟佳禾打開，只看了一眼就氣笑了。
名單里要么是佟佳氏旁支，要么是本家不起眼的，出身好的那一茬壓根沒出現在名單里。
“娘娘，是大阿哥的事情，讓他們怕了。”烏嬤嬤低聲道。
現在京城里都知道，惠妃堂弟之子在宮里頂撞太子，被萬歲爺責罰后，人抬回家沒幾天就半條命了。
往后宮里的阿哥只會更多，是非也更多，送進宮做哈哈珠子就是給皇上當出氣筒，給皇子們當替罪羊。
如今心疼孩子的人家哪里還敢輕易送孩子進宮做伴讀博富貴。
“罷了。”佟佳禾擺手。
名單里沒看到大哥的孩子，這讓她頗感意外，便讓烏嬤嬤給額娘赫舍里氏去信，問問家里的情況。
以往都是貴妃收家里的信，幾乎沒有主動往外遞過消息。
烏嬤嬤聽到佟佳禾的吩咐，幾乎激動地熱淚盈眶。
娘娘調理了那么久的身體，肚子都沒見動靜，烏嬤嬤每日吃不好睡不好，就怕自己失去了價值，如今終于讓貴妃發掘出自己另一種能力。
半個月后，佟佳禾得到消息。
佟國維的長子，一向疼愛貴妃的大哥葉克書病入膏肓，時日無多。
第53章 第 53 章 更新
佟家后院。
大夫對著夫婦二人搖了搖頭， 這次連診金都不敢收，便跟著佟家下人一起去抓藥了。
左右不過是各種珍貴藥材，用來吊命維持那口氣兒罷了。
見狀， 佟國維黯然神傷， 佟夫人赫舍里氏默默垂淚。
“老爺，去宮里請人來瞧瞧吧， 咱兒的命也是命啊。”良久之后， 佟夫人先開口道。
家中長子得了重病，卻不敢聲張。只因近來宮里多喜事， 兩位小阿哥和公主的降生后，誰敢拿生老病死這種事去御前說嘴， 給皇上尋不痛快呢。
佟國維沉重地搖了搖頭， “不可。”
佟夫人聽著里間粗重的喘息聲， 揪心不已。葉克書都這樣了， 還糾結這些做什么。
可是一想到佟家這樣的門第，行事只能比別家更謹慎， 便也說不出什么勸慰的話了。
“總要給宮里帶個信， 讓貴妃知曉。”佟夫人話鋒一轉，提起了親生女兒。
“娘娘未出閣時與老大、老二關系最好，就連她同母所出的親弟兄都不及這兩位兄長的分量。”
佟夫人說得是實話。
佟國維點頭，聲音滄桑，疲態盡顯，“勞煩夫人傳信給宮里， 葉克書……時日不多了。”
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讓佟國維身心飽受折磨，那是自己寄予厚望的長子，才二十多歲，前途有無限可能， 正值大好年華的長子！
從前，佟夫人還因貴妃和兩個哥哥更親近而吃過味。
眼下看到年輕力壯的葉克書瘦得只有一把骨頭，心里也忍不住唏噓孩子命苦——
承乾宮。
聽到家里消息時，佟佳禾久違地感受到了心臟刺痛。也是這個時候，佟佳禾更加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和原身是有共同目標的兩個人。
原身在乎后位，更在乎家族，自己也在乎后位，但是卻更在乎自己，要在清朝平安活下去。
葉克書的事情，不應該通過她的嘴告訴皇上。
或許，佟家也沒希望自己插手這件事。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宮外的大夫不見得比宮里的太醫差。大哥病了的這幾個月，以佟家的能耐，便是大江南北的大羅神仙也該請來了。
可見，葉克書的病在這個時代是治不好的。
宮里的熱鬧勁兒還沒過去，阿瑪和額娘這樣悄悄告訴自己，也是想讓貴妃最后幫親兄長做些什么。
半晌后，佟佳禾讓春雨和烏嬤嬤去庫房，把大半的珍稀藥材全都送去了佟家，又請了與貴妃交好的兩位太醫下值后去佟家一趟，為貴妃和葉克書盡最后一點心意。
交代完佟家的事，佟佳禾繼續籌備胤禛的生辰宴。
和以往不同，這次生辰過后，胤禛就要搬去南三所，與大阿哥、三阿哥一樣，此后只能逢五逢十才能來給各自的額娘請安。
所以，佟佳禾準備熱熱鬧鬧辦一場。
她提前與胤禛說了，生辰那天要邀請哪些小伙伴過來，交給他自己去辦。
至于后宮嬪妃，照舊還是蘇常在和王答應，不同的是今年多了宣嬪和衛貴人。
張太監把宴席菜單拿給貴妃過了一遍，照舊領了一份賞賜，眉開眼笑地回到小廚房。
在承乾宮的日子，是越發地舒坦了。這樣輕松只用伺候一個主子的活計，是大膳房多少太監求都求不來的。
大膳房人多口雜，具體些的還要分派系。
混出頭了，便能在哪位貴人跟前記上名號。
混不出頭的，忙碌了半輩子到頭來也撈不到好。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萬一燒了多少年的熱灶變冷灶，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些年的心血白費，竹籃打水一場空。
太監嘛，無根之人總想老了能有份保障和依靠，前期選對主子很重要。
張太監覺得自己的選擇很對。
哪怕貴妃沒有宜妃娘娘那樣的盛寵，但是憑著姓氏和行事，穩穩地成了宮里的常青樹，能讓恩寵細水長流才算真事——
殿內，佟佳禾在定最新版的名單。
除了選出來的那些普通宮人，還有貼身侍奉胤禛的宮女、嬤嬤和太監。
嬤嬤自然要熟悉的才好，胤禛的乳母沈嬤嬤是一定要跟去的，除此之外承乾宮再也沒有其他資歷高的嬤嬤。
佟佳禾有些犯難。
“烏嬤嬤得留下來，調理教導咱們這些人。”蒲雨道。
被點名的烏嬤嬤心頭一顫，抬頭看了眼貴妃，陪著笑道：“蒲雨姑娘聰慧伶俐，哪還需要人教導，姑娘莫要抬舉我了。”
“我半……”烏嬤嬤下意識想說半截身子入土，想到府上大
爺的身體，話到嘴邊緊急地咽了下去，換了套說辭，“輩子都在宮外，如今有幸進宮，哪兒都不想去，只想留在娘娘身邊伺候，長見識。”
烏嬤嬤半是央求，半是賣慘的，佟佳禾順水推舟地答應了讓她留在承乾宮。
見貴妃給了準話，烏嬤嬤心里總算松了口氣。
“娘娘。”等烏嬤嬤退下后，春雨道：“說不定皇上那邊還要給四阿哥送人呢。”
佟佳禾眼前一亮，隨手用銀叉子挑起一塊梨吃了，甜潤多汁，就像此時的心情。
她怎么給忘了，康熙雖然把權力交給自己，但是不見得他沒有給胤禛準備宮人。以他的掌控欲和性格，說不定年前就已經挑好了人選。
這樣，四個嬤嬤留給康熙三個人選，兩個大宮女便是自己宮里白露占一個位置，另一個也留給康熙。
貼身太監則是何為祿提前挑好的四個半大小子，有機靈有眼色的，也有老實話少的。
佟佳禾沒把他們分出主次高低，準備交給胤禛，看他怎么選擇。
康熙二十二年，十月三十日，四阿哥胤禛五周歲生辰。
胤禛邀請來了太子、三阿哥、五阿哥，還有大公主和二公主。
佟佳禾沒想到這次還有公主團前來慶生。
大公主作為康熙最年長的孩子，周全地帶著弟弟妹妹給貴妃行了禮。
二公主和三阿哥姐弟倆都是榮妃所出，姐弟倆的性格很是活潑，坐下后，與身邊人的話就沒斷過。
榮妃向來不愿參與后宮的事，自從生了三阿哥后，秉承著惹不起就躲得起的態度，低調地帶著一雙兒女過了這些年。
二公主坐下后，悄悄打量著屋內的陳設，承乾宮殿內里雖華貴，卻不張揚，一如貴妃本人般，尊貴卻不驕矜。
盡管二公主的眼神藏得很好，佟佳禾偶爾還是能感受到打量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看來，二公主應是帶著榮妃給的任務來的。
阿哥和公主們在正殿給貴妃請了安，接著便被胤禛請去了東偏殿。八阿哥亦步亦趨地跟在胤禛身后，走在哥哥姐姐們后面。
到了東側殿，眾人依次給胤禛送上禮物。大公主心細，給八阿哥也備了一份。不僅如此，還提前往二公主處遞了話，不讓對方難做。
隱在胤禛身后的八阿哥沒想到自己也能得到禮物，一時激動地臉通紅，羞澀地給兩位姐姐道了謝。
胤禛摸了摸他的腦袋，一群兄弟姊妹們和和氣氣地說著話。
不一會兒，菜便上來了，一共二十八道膳品。
其中一半都是胤禛喜歡吃的，剩下的有太子喜歡吃的，也有八阿哥喜歡的。對大公主、二公主和五阿哥的口味，小廚房也打聽了一點，保證桌子上有每個阿哥公主都喜歡吃的東西。
太子熟悉承乾宮小廚房的菜色，也明白貴妃和胤禛的口味，甚至連八阿哥喜歡吃甜的都知道。
他夾了一個甜丸子給八阿哥，又夾了一塊烤羊肉給五阿哥，還有四阿哥的炸魚塊，幾個弟弟全都照顧個遍。
對兩位公主則是親近中透露著幾分客氣，話也說的恰到好處。
“大姐，二姐，你們嘗嘗這道菜，甜而不膩。”
大公主坐在對面看著太子的言行舉止，就跟書上的神仙人物一樣，挑不出錯。胤禔那樣的性子，若沒有惠妃娘娘在后面指點，和身邊人的幫襯，哪里能和太子爭。
不過這些都不是自己能考慮的事情，自己身份敏感，背后還站著恭親王府，決不能攪和進這種事情，置父母親人于險境。
日暮西沉的時候，眾人才散。
臨走前，胤礽拍了拍胤禛肩膀，鄭重道：“四弟，我在上書房等你。”
明日，胤禛就要搬去南三所，從此就要與其他阿哥一樣，天天去上書房報道了。
三阿哥看向胤禛的目光充滿了憐憫，四弟自由自在的日子徹底結束了。想當初自己也能和額娘住在一個宮里，天天和二姐吃喝玩樂。
五阿哥年紀小，被太后嬌慣地厲害，順風順水的四年里根本沒接觸過學習這兩個字。聽聞四哥要去上書房，他也來了興致，對著太子大聲道：“太子二哥，我也要去上書房！”
滿語和漢語對五阿哥來說，屬于聽得懂但不會說，五阿哥表達自己好學之心的話，甚至用的還是蒙語。
三阿哥忍不住促狹道：“五弟還是先學會寫字吧。”
別說聰敏好學的四弟，就是自己，在五阿哥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會寫字了，漢書也簡單學了幾本。
弟弟多了挺好的，有聰明的，也會有傻的。
想到不久的將來，五弟要來上書房墊底，三阿哥由衷地露出歡喜的笑容。
四阿哥背后有貴妃撐腰，五阿哥身后可站著宜妃和太后，比四阿哥靠山還硬氣。二公主暗戳戳瞪了三阿哥一眼，提醒他收斂些，話別說過頭了。
三阿哥努努嘴，接收到親姐姐的眼神后找補道：“八弟你也要努力，不能因為年紀小就荒廢學業。”
二公主：……
兩歲的孩子有什么學業可言！
八阿哥：……
雖然聽得云里霧里，但是他明白了自己要努力。
平日里四哥看書寫字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著，八阿哥已經十分坦然地接受了五歲前每天風雨無阻地讀書寫字四個時辰，并且自信地認為宮里其他兄弟姐妹都是這樣。
陰差陽錯對標了卷王作息的八阿哥認真地點頭，奶聲奶氣道：“好，小八知道啦。”——
延禧宮。
榮妃一邊打絡子，一邊等著孩子們回來。
她平日里最喜歡做的就是打絡子想事情，一會兒的功夫，她就能從自己剛進宮想到現在。
前一陣子，大阿哥和太子的事情讓榮妃驚覺自家三阿哥不應該和大阿哥走的這樣近。
大阿哥和太子的事情，皇上看似輕拿輕放，實則處置得極為迅猛利落。
大阿哥身邊的哈哈珠子換了一半，惠妃娘家侄子被打到半殘，這是給他們敲響警鐘，把納喇氏和惠妃想要撼動太子地位的心思給掐滅掉。
榮妃嘆息，哪怕對惠妃母子而言是無妄之災，也無處解釋，皇上已經有了打壓大阿哥的想法。
自己進宮十幾年，就像過眼煙云，一晃眼就到了現在。二公主和三阿哥，能平安長大不容易，她和兩個孩子都不能走錯路。
尤其是三阿哥，不能與大阿哥走得近，更不能火急火燎地貼上太子。
能與太子交好自然是好的，只是不能操之過急，榮妃思來想去，四阿哥的生辰就是個很好的機會。
三阿哥和四阿哥年紀更接近，且四阿哥和太子關系又好，等時日長了，三阿哥和四阿哥混熟后，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太子爺的人。
幸好胤祉聽話，答應了自己等四阿哥到南三所后，兩個兄弟多來往，慢慢地遠了大阿哥。
“額娘！”二公主牽著三阿哥，姐弟倆一蹦一跳進了屋。
榮妃摟住三阿哥噓寒問暖，把女兒冷在一邊。二公主習以為常自己找地方坐下，接著說了今天的事情。
三阿哥從額娘懷里鉆出來，跑到姐姐跟前，“二姐，你等著瞧，我一定會比胤禛讀書厲害。”
榮妃臉色一白，反應過來后眼神冰冷地看著二公主，“這渾話是你教給你弟弟的？”
讓三阿哥和四阿哥比，萬一越過了四阿哥，不是凈惹貴妃不快嗎？
榮妃的目光，有不滿也有質疑。
二公主嗑著瓜子的手放下，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慢慢變得黯然。
她不能讓弟弟身邊有一絲一毫的危險，她生來就是為了護住弟弟平安長大的。就像今日在承乾宮，自己吃過用過確認無誤后，才能讓三阿哥動筷。
良久之后，她開口道：“額娘，我錯了。”
榮妃這才收回目光，繼續柔聲對兒子道：“胤祉在上書房累不累？還想用些什么，額娘陪著你。”
這時，雪松進來道：“主子，方才內務府送了兩個太監過來，說是給咱們添上。奴才瞧著那兩個太監不
似機靈的，便想著不留了。”
雪松做事向來穩重，往常內務府送人也不見她這樣挑剔，榮妃多心，便讓嬤嬤帶二公主和三阿哥去偏殿歇著，才好奇問道：“怎么回事？”
雪松附在榮妃耳邊悄聲道：“這倆人，其中一個長得憨厚，另一個斷了一指。”
窮人賣兒賣女，斷指了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榮妃剛想開口讓雪松行事低調些把人留下，心里突突直跳，覺得這事兒沒那么簡單。
果然，雪松神色古怪，語氣更低了，“斷指的那人，容貌與承乾宮的何公公有八成像。”
第54章 第 54 章 更新
榮妃大驚失色。
承乾宮的大太監何為祿是貴妃的心腹， 不管兩人樣貌有幾分相像，這人都不能留在延禧宮。
“你挑些錯處將人打發走。”榮妃叮囑道：“切記，不要教人察覺。”
雪松鄭重道：“娘娘放心， 那等不伶俐的小太監， 自然會有別的去處，宮里不會白白養著他們做個閑人的。”
言下之意便是， 這太監不在延禧宮也會在別的地方， 至于會侍奉哪個主子就不得而知了。
左右不過是那些低位的常在和答應，再不濟就是挪到一些偏遠的地方做苦力。
雪松出門， 先是笑著和內務府的人客氣了兩句，接著眼神嫌棄地看著那兩個小太監， 無奈道：“延禧宮里人手暫時夠用了， 等過了年勞你再挑幾個小子送來。”
內務府的人眼明心亮， 明白雪松嫌棄這次送來的人不好， 便賠著笑臉說了幾句話，匆匆帶人退下。
今日的活原本應是徐公公做的， 可他老人家最近有些頭疼腦熱， 怕把晦氣傳給主子們，不敢出來走動。
可身后兩個太監既帶出來了，就得安排好去處。領頭的宮人眼珠一轉，瞬間想到了可以打發這兩個小太監的好地方。
儲秀宮里還住著幾個答應，別說萬歲爺，就連他們這些做奴才的， 都難得能想到這幾位。
三人匆匆來到后罩房，內務府的宮人把人塞過來后一溜煙兒跑了。
自家主子就是個鋸了嘴的葫蘆，沒有恩寵更無背景，內務府什么臭的癩的都往這兒送。
那圓臉宮女挑眉打量著這倆太監， 掐著腰在屋外頭嘖嘖了兩聲，才不甘不愿地把人領進去。
屋內，瘦削的女人捧著手里的小孩兒衣裳，抱在懷里怔怔地出神。
宮女把那兩個太監領進來，象征性地讓主子過目，正要領出去的時候卻被叫住了。
“等等。”女人站起身，眼中異光閃過，定定地盯著他們問道：“叫什么名字？”
“奴才名叫柱子。”
老實木訥地太監說完，另一個瘦高的太監才低著頭道：“奴才名叫必安。”
“姓什么？”
“回主子，奴才姓何。”
姓何。
女人低聲念了遍名字，又看了看那太監的臉，好一會兒后才讓二人退下。
相似的容貌，一樣的姓氏，絕不會有錯。
這回，連老天爺都在助自己。送了這樣的人物來自己這兒，不好好用上一番怎能行。
自己那可憐的孩子，成了型的女胎卻連句公主的尊稱都沒有，被宮人用鋪蓋一卷草草埋了。
那孩子要是能平安生下來，她們母女二人哪怕沒有皇上的恩寵，也能平淡在宮里過一輩子，何至于過成現在這般模樣。
俗話說，一報還一報，她的孩子不能這樣白白沒了——
承乾宮。
何為祿正要進正殿回稟貴妃上書房的事，迎面看到一個眼生的小太監。
貴妃賞了他一個荷包，“給你師父帶句話，等他身子好了再來本宮這兒說話。”
小太監臉上的笑容也燦爛了幾分，給貴妃磕了兩個頭，把他師父那份也帶上了。
謝了恩后，蒲雨親自送小太監出了門。
何為祿看了一圈，屋里沒多什么東西，心下明白這個靈巧的太監是來傳話的。
屋內瞬時沒了旁人，佟佳禾看著何為祿若有所思，“你進宮前家里的親人都在何處？”
何為祿愣了半晌，“大多去了嶺南。”
當年何家的事她調查過，何家的老弱婦孺舉家逃命到嶺南，之后的具體細節，佟佳禾沒有再問。
“徐公公讓他徒弟帶了句話，他昨兒瞅見一個小太監，長得與你十分相似，也姓何。”
何為祿臉色未變，躬身道：“可能是奴才的堂兄弟。”
“當年你們分家了嗎？”佟佳禾又問。
何為祿心中復雜，看來貴妃娘娘什么都知道，他思索了片刻給出自己的答案，“奴才會處理好此事，必不會牽連其他。”
聰明人說話根本不需要說透，春雨詫異地看了眼何為祿，沒想到他竟然拒絕了貴妃的幫助。
宮里明著暗著盯著承乾宮的人不少，佟佳禾決定先讓何為祿去做，實在不行了自己再出手。
佟佳禾的注意力很快被迫轉移。
十一月初，葉克書病逝。
佟佳氏是萬歲爺的母家，佟家二老爺的長子去世的消息，不知不覺地傳遍了六宮。
宣嬪特地來承乾宮開解貴妃，“我阿瑪和額娘說，人死了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又閃又亮，給余下的親人照亮前行的路。”
“佟姐姐，你哥哥肯定也是這樣。”宣嬪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一點都不懼怕死亡。
她毫不避諱地接著道：“等我死了，也會照亮你們的路的。”
佟佳禾：……
怪不得說太皇太后眼睛毒辣呢，一眼就挑中了宣嬪這個好苗子。
葉克書的病故，給佟家帶來了沉痛的打擊，哪怕是貴妃多年未見長兄，此時的佟佳禾都感受到了難以言喻的窒息。
桌上是小廚房送來的各色吃食，貴妃常道吃甜會讓心情變好。張太監覺得此時的貴妃必然很需要甜食，聽到佟家的消息后，他馬不停蹄地做了一大桌。
佟佳禾招呼著宣嬪一起嘗嘗。
最后，兩碗紅豆雙皮奶全進了宣嬪的肚子，春卷也吃了好些個，末了她還回味道：“等下次我再來的時候，記得讓張太監給我多做兩碗。”
佟佳禾莞爾，“好。”——
上書房。
太子的桌子自然在最前面，接著是阿哥們按照年齡排的座位，三阿哥和四阿哥兄弟倆離得最近。
三阿哥戳了戳胤禛的胳膊，笑嘻嘻道：“四弟，什么時候得空，在我院里擺一桌，大家一起湊個熱鬧。”
當初他搬到南三所的時候，大阿哥就是這樣教自己的，說是給新來的弟弟接風洗塵。三阿哥作為兄長，自然覺得這次要自己承辦。
況且，來之前額娘交代了他許多事，和四阿哥處好關系就是其中之一。
胤禛點頭，“那就有勞三哥了。”
三阿哥眉開眼笑，“四弟莫要客氣，咱們都是一家子的親兄弟。”
大阿哥皺眉，他想說太子要是去，他就不去了。一想到那天被汗阿瑪訓斥的場景，大阿哥忍住了沒說。
要是被人聽見，又要拿去御前嚼舌頭，受罰的還得是自己。
汗阿瑪對自己越來越嚴厲，額娘絕口不提納喇家的事，烏代到現在都沒回來……
大哥心里憤恨不平，生平第一次萌生了別樣的想法。汗阿瑪到底是喜歡太子，還是喜歡胤礽？
如果汗阿瑪是喜
歡太子，那自己更要爭。
長子的地位僅次于嫡子，自己和胤礽之間的差距，只有一步之遙。大阿哥攥緊了拳頭，下午的騎射練習地分外認真。
胤礽不喜歡騎射，連帶著胤禛都對騎射無感。
他比上頭的三個哥哥小了很多，騎射學的內容也不一樣，每人都有自己的進度，比如大阿哥和太子挽弓射箭，胤禛就是讓師傅牽著小馬駒在里面走一圈又一圈。
轉得煩了，胤禛就會偷偷背書，主打一個不浪費時間。
滿人是在馬背上打的天下，別說八旗子弟，就是皇家宗室，也要求男兒精通騎射。
騎射師傅哪里看不出來，四阿哥在馬背上待的倦了。但是念在四阿哥才剛滿五歲，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四阿哥頂多在躲懶一個月，之后是不想學也得學了。
下了學，胤禛收拾好東西，準備回承乾宮。他已經去上書房三日了，按照舊例，前三日可以回來看一看額娘，后面就要遵守逢五逢十的規矩。
三阿哥胤祉見縫插針地又要過來與胤禛商量接風洗塵的事，誰知被人攔住了。
“太子殿下？”三阿哥恍惚，不知太子此舉何意。
胤礽皺著眉頭，想到方才宮人給自己帶來的消息，看向胤禛的眼神有些復雜。不知要怎么告訴四弟，佟家的舅舅病逝了。
最近，三弟和四弟走得很近，胤礽看了眼三阿哥，決定先給他說一聲，免得到時候一驚一乍，再嚇到四弟。
“什么！”聽到這個消息，三阿哥驚恐地瞪圓了眼，很難接受一個正值壯年的大人沒了。
尤其是，他曾經還見到過身強體壯的葉克書給汗阿瑪當侍衛。
看到三阿哥的反應，胤礽暗自罵了一聲自己蠢笨，竟沒反應過來三弟才六歲，這樣的年紀哪里見識過生與死。
榮妃娘娘把三阿哥當眼珠子一樣護著，定然不會讓他聽到鬼神生死之說，病逝對他而言更是縹緲而遙遠的存在。
三阿哥一驚一乍，倒是引來了大阿哥。這些天他心情低落，鮮少與三阿哥說話，兄弟倆之間冷淡了不少。
眼下看到太子和三阿哥說了幾句話，就引得三阿哥這種反應，大阿哥大踏步走過來問三阿哥發生了何事。
幾位兄長的動靜，自然也落在了細心的胤禛眼中。
三阿哥看到四阿哥朝這兒走過來，緊張到不知所措。
佟家二國舅生了八個兒子，四個女兒，不管咋說，四弟還有七個舅舅呢。三阿哥腦子里的話脫口而出，“沒關系的，四弟，你還有其他舅舅。”
太子：……
話音剛落，三阿哥懵逼了一瞬，反應過來這話說得不妥當，想要找補卻被大阿哥搶了先。
“四弟別難過，反正這也不是與你額娘同母所出的親舅舅。”大阿哥很是語重心長。
胤禛：？？？
太子：！！！
眼見著大阿哥還有繼續‘安慰’下去的架勢，胤礽一把拽起胤禛往外走。
有時候他也挺不想承認的，屋里這倆缺點腦子的人是自己的親兄弟。
第55章 第 55 章 更新
古人講究已逝之人的體面， 佟家卻低調地辦了葬禮，不愿沖撞宮里的喜事。康熙大為感動，把佟國維叫到宮里， 親自勸慰了一番， 言語里多是用舅舅稱呼，很是親昵。
提到長子佟國維眼眶濕潤， 還是強忍著哀痛問候了皇上圣安， 順道又問了貴妃身體如何，四阿哥在上書房可還聽話。
如今四阿哥記在貴妃名下， 那就是佟家的外孫。佟國維這樣自然地問出來，反倒讓康熙心里很熱乎。
“貴妃身子都好， 四阿哥也教得好， 讀書很用功。”
“皇上整日操勞， 近來又要處理雅克薩的事情， 一定要珍重自個，保養好身體。”佟國維語氣輕緩， 提了一兩句前朝政事， 接著就是些家長里短等關心萬歲爺的話。
他不能沉浸在失去長子的哀痛中不可自拔，自己還有別的兒子和女兒，他得繼續為這些兒女籌謀。
今年九月，沙俄率兵至愛琿燒殺搶掠，薩布素帶領清軍將其擊敗，并把黑龍江下游沙俄建立的據點均予焚毀， 使雅克薩成為孤城。
康熙下令在黑龍江建城，并設立黑龍江將軍、副都統等職位。
薩布素出身富察氏，自幼長在邊陲，戰功赫赫。擊敗沙俄后， 康熙便認命薩布素為黑龍江將軍。
聽舅舅提到朝堂之事，康熙想到了自己的另一個表兄弟，貴妃的二哥特克新。不如讓他去軍中歷練，過上一年半載，再回京提拔為一等侍衛。
此話一出，佟國維惶恐不安地想要拒絕，誰知康熙態度十分堅定，三言兩語就定下了此事，甚至還多給了一個名額，帶上了貴妃的三弟隆科多。
半個時辰后，舅甥倆說完話，佟國維佝僂著身子，被宮人扶著出去了。
送走佟國維后，康熙對著梁九功感嘆道：“這世上，能這樣關心掛念朕的長輩不多了。”
感嘆之后還不算完，又讓人去請佟貴妃過來。
葉克書年輕病逝，只留下一個兒子，名字叫做舜安顏。不知康熙是為了安慰貴妃，還是真的心痛表兄弟的離世，對佟佳禾承諾道：“朕一定會善待葉克書的獨子。”
佟佳禾眼含熱淚，替兄長謝過了皇上。
康熙親自扶起貴妃，嘆道：“天妒英才。”
這一下，葉克書還得了個賢名。
許是知道貴妃身子一向嬌弱，康熙怕她傷心過度，特地留了貴妃在乾清宮用午膳。
兩人不知不覺間就聊到了孩子。
“胤禛讀書很勤奮，都是貴妃教導有功。”康熙夸道。
聞弦歌而知雅意，佟佳禾順勢夸了太子，“太子殿下不愧是皇上親自撫育長大的孩子，不僅天資聰穎，又勤奮好學，是眾位阿哥的榜樣。”
“胤禛時常和臣妾說，他若有什么不會不懂的，都是請教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講得比那些大學士還細致。”
佟佳禾已經熟練掌握了拍龍屁的精髓。
先籠統的夸，再細致的只夸某一點，粗中有細就會讓人覺得很真誠。
果然，康熙勾起唇角，與貴妃討論起了育兒經。說是討論，其實是單方面的炫耀。
佟佳禾：……
炫唄，誰能炫過你啊活爹。
從乾清宮出來，佟佳禾覺得外面的天是湛藍的，空氣是清新的，身邊是安靜且不聒噪的。
阿瑪把特克新和隆科多丟去了北邊軍營歷練，為兩個兒子謀劃好了前程。佟家在外頭不拖自己的后腿，自己在宮里也要撐起來才是。
眼下，那個長相酷似何為祿的小太監還沒解決。春雨和何為祿經常互通消息，佟佳禾便問道：“那事怎么樣了？”
“儲秀宮后罩房的劉答應并沒多在意那個小太監，依舊讓他在外頭做些雜活。”春雨蹙眉道：“倒是宮里其他人，好像已經盯上后罩房了。”
儲秀宮那個姓何的太監，不止自己的人能注意到，旁人定然也留意著了。
佟佳禾垂眸，“人心復雜，那就多試幾次。一環套著一環，總有一撥人能打聽出來他進宮圖的是什么。”
“他若是老實本分，便讓何為祿好生給他打點個去處，若是別有所求，那就處置了吧。”
何為祿是自己得力的屬下，按照這里的思想，他是依附自己而活。
算計他，等同于算計自己。不論如何，她都要保住何為祿——
三日后，儲秀宮后罩房的水井里，意外淹死了一個小太監。
宮里的太監多得是，死了便是死了，除了與他共事過幾天的宮人有些物傷其類，其他人都沒有感覺。
宮里的貴人主子們更不會在意一個連名字都叫不上的小太監。
春雨私底下悄悄問過何為祿，“何必安都說了什么？”
何為祿淡漠道：“他是抱著飛黃騰達的決心進宮的，前兩日他托人問我要一千兩。”
家里的婦孺遷到了嶺南，努力了這些年，總算在那兒安身了，偏生還有人想要進宮搏一搏。
當初逃難的時候不過是個四歲的孩子，十年過去了，突然凈身進宮，這事兒處處透著古怪。除了成為別人刺向承乾宮的刀，何為祿再也想不到他還有什么法子能飛黃騰達。
春雨唏噓道：“一千兩，胃口倒是不小。”
何為祿面無表
情。
當年，但凡父親的幾個弟弟能聽勸，不為三千兩銀子與外人勾結，導致何家七零八落，自己也不會賣身進宮，用二十兩銀子換親人逃去嶺南的路費盤纏。
哪知，他們的子孫后代也是這樣的德行。
春雨知道何為祿一向不愛談及曾經，便換了話頭，“聽主子說，年底的時候，皇上會把一些低位嬪妃的位份往上升一升，咱們宮里的蘇常在和王答應有望晉升呢。”
蘇常在和王答應與貴妃交好，她們有了好前程，也能彰顯貴妃的能力和跟著貴妃的好處。
何為祿嘴角彎了彎，眼眸中也浮現淺淺的笑意。
真好，現在這樣就很好——
儲秀宮。
平嬪又驚又氣，“死了？進了儲秀宮三天就死了，他們果真好手段啊。”
原本還以為貴妃會投鼠忌器，沒想到行事這樣沒有顧忌。
“可惜了，到底沒從他嘴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平嬪惋惜道。
那個姓何的小太監有些小聰明，不管她如何威逼利誘，也只肯透露出來幾句話。
平嬪讓人先賞了他五十兩銀子，他才說出來一句貴妃身邊的大太監曾經是個讀書人，接著便要把錢全送回家里。
知道了對方缺錢，平嬪拿捏了這一點，又撬出來幾句。
原本想等今日從他嘴里再得一些有用的消息，沒想到貴妃出手這樣快準狠。
與那太監同屋的宮人一口咬定何必安有夢游癥，經常半夜三更跑出去，倒霉栽進深井里也不是不可能。
有了證人，劉答應便不再追究此事。何太監曾經用這個借口見過自己的心腹，平嬪即便知道是承乾宮動的手，也不敢聲張。
夜里，冷風陣陣，平嬪剛合上眼就聽見女子嗚嗚咽咽的哭聲。
“娘娘？”
昏暗中，平嬪身邊的大宮女點了一根蠟燭，主仆二人同時往外看去，門口守夜的嬤嬤進來賠罪道：“娘娘，是后罩房的動靜。”
劉答應多半是得了失心瘋。
自從腹中的孩子沒了后，她要么沉默寡言，要么瘋瘋癲癲地呢喃自語，說到傷心處便痛哭流涕。
平嬪格外平靜，似乎已經習慣了劉答應時不時這樣，語氣頗為動容，“她是個可憐人，讓人多開幾副安神湯送去后罩房，免得她遭罪。”
日日夜夜都忘不了失去的孩子，這種錐心蝕骨的痛，也不知她能默默承受到幾時。
“娘娘仁慈。”那嬤嬤點頭哈腰道——
翊坤宮，偏殿。
郭絡羅貴人捧著肚子，在屋里轉了幾圈還是覺得胸悶氣短，又讓人把門窗開起來通風。
“額娘您是怎么了？”四公主擔憂不已。
今兒太醫已經來過了，也沒說出什么所以然。
郭絡羅貴人掩下眼底的憂慮，拉著四公主的手柔聲道：“別擔心，額娘沒事。”
這是她第二胎，頭胎的時候沒有那么多想法，只覺得生下來便是了。直到女兒的出生，讓她心里越發惶恐不安。
若是她生產不順，四公主怎么辦？將來誰能看顧她平安長大呢？
想到妹妹宜妃，郭絡羅貴人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宜妃有寵有子，即便現在不與別人爭，等將來阿哥們都長大了，難保不會有站隊問題。若是自己不在，四公主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哪怕是和親蒙古，蒙古諸部也有高低貴賤之分。
這些話，郭絡羅貴人不能與宜妃說，更不能和年幼的女兒說。她心中苦悶，吩咐宮人道：“天色已晚，快帶公主回去歇著吧。”
四公主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嬤嬤走了。
翊坤宮正殿。
康熙今日來看望宜妃和九阿哥母子。
九阿哥已經兩個多月了，生得白白胖胖，五官已能看出像極了宜妃的容貌，是個漂亮孩子。
宜妃抱著小兒子，讓皇上湊近了看，她歡喜道：“皇上一來，小九就醒了。”
九阿哥每天吃得多，睡得多，宜妃這話倒是真的，康熙也不自覺笑出來。
從古至今，就沒有帝王嫌子嗣多的。宜妃給他生了兩個健康的阿哥，加之這些年的恩寵，讓兩人感情甚篤。
宮里嬪妃出了月子就可以侍寢，正殿的燈剛熄滅，就聽見外面傳來四公主的聲音。
“汗阿瑪，請您去偏殿看看我額娘。”
四公主的聲音帶了哭腔。
康熙驚得從榻上坐起身，紫禁城的十一月已經冷得厲害，忙命外頭伺候的宮人把四公主帶進來。
四公主進來后，康熙已經穿戴整齊，宜妃略慢一會兒才掀開簾子出來，看著四公主凍紅的臉，心疼道：“先喝口熱湯暖暖身子，再好生和你汗阿瑪說。”
四公主抽抽噎噎地把郭絡羅貴人的情況說了。
想到宮里其他娘娘有孕身子不適的時候，總要汗阿瑪前去探望，四公主便央求道：“汗阿瑪，您可以去陪陪我額娘嗎？”
宜妃和郭絡羅貴人一母同胞的親姐妹，四公主這樣說，宜妃也跟著勸。
康熙點頭，“朕過去看看。”
四公主欣喜若狂，忙拉著康熙的袖子說道：“我給汗阿瑪帶路。”
康熙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許久沒去看過郭絡羅貴人了。每次來翊坤宮，都是來正殿看望宜妃，見四公主也是讓奶嬤嬤把她帶來正殿，陪著自己和宜妃一起用膳。
東偏殿，郭絡羅貴人才躺下準備睡一會兒，就聽見外面的小太監報皇上來了。四公主的奶嬤嬤則先一步進來，幾句話就交代了四公主的事。
宮人扶著郭絡羅貴人起身，“娘娘，屋里昏暗，奴才再去點兩盞燈吧。”
“不可。”郭絡羅貴人制止道：“咱們原本就歇下了，現在皇上來了燈火通明，倒像是專門候著皇上似的。”
宮女眼睛一亮，貴人皮膚白皙，朦朧隱約，才襯得人更美。
郭絡羅貴人心里最掛念的卻是女兒。
這樣直接跑去截了宜妃的恩寵，哪怕是親姐妹，時日長了也會有齟齬。
康熙上一次見郭絡羅貴人的時候，她的肚子才微微顯露出來，再見已是快要生產的時候。
“臣妾恭請皇上圣安。”郭絡羅貴人要起身行禮，卻被梁九功眼疾手快地攔住。
“貴人身子重，快坐下歇著。”
康熙與郭絡羅貴人本沒有多少情分，只是看在宜妃和對方為自己生兒育女的份上才多了幾分憐愛之心。
知道郭絡羅貴人身體不適，當即叫來太醫詢問。照例問完了后，略坐一坐便要起身回正殿。
看女兒滿臉失望的模樣，郭絡羅貴人眼里也劃過一絲落寞，心中無奈也別無他法地起身恭送皇上。
正殿，宜妃聽聞外頭的宮人說皇上往這邊來了，心里既別扭又高興。哪怕是親姐妹，也想自己的榮寵勝過對方。
桐月和慕月一左一右陪著宜妃在門口候著接駕，過了好一會兒都沒見萬歲爺的身影。
過了好一會兒，聽見外面的動靜說郭絡羅貴人發動了，皇上便留下了沒走。宜妃怔愣半晌，才起身往偏殿去。
方才是她想左了，她們是親姐妹，翊坤宮多了個孩子便是多了份保障。
十一月二十三，郭絡羅貴人平安生下小阿哥——
月底，眾人去慈仁宮給太后請安。
太后笑容滿面地嘉獎了最近幾個月給皇上開枝散葉的嬪妃，又勉勵其余的嬪妃多多努力。
佟佳禾坐在距離太后最近的位置，自然也得到了太后殷切關懷的目光。
孩子，別人能生，你也一定能行。
第56章 第 56 章 更新
永和宮。
六阿哥睡醒后， 睜眼一瞧守在自己身邊的還是奶嬤嬤，不由地撇嘴，“我要額娘， 我要額娘！”
幾個奶嬤嬤怎么哄都止不住他的脾氣， 一會兒就慌得滿頭大汗，眼見著六阿哥快哭出聲了， 為首的嬤嬤忙求助安靜侍立在一旁的大宮女葡萄。
德妃一早就派了她過來伺候六阿哥， 見六阿哥鬧了脾氣，葡萄上前道：“六阿哥， 等您用過早膳，奴才就帶您去正殿， 娘娘也盼著見阿哥您呢。”
葡萄輕聲細語哄了幾句， 才叫六阿哥收了脾氣。
六阿哥的奶嬤嬤別有深意地看了眼葡萄， 這位姑娘壓過了石榴， 現如今德妃娘娘身邊，最倚重的宮人就是她。
能在主位娘娘身邊冒出頭的人， 都有真本事。奶嬤嬤恭敬道：“葡萄姑娘辛
苦了， 姑娘去旁邊略坐一坐，我們給阿哥換衣裳。”
以往，六阿哥晨起的衣裳都要嬤嬤們給他穿上，現在卻不依了，指著葡萄道：“葡萄姑姑給我穿。”
葡萄臉上的笑容得體又親切，熟練地給六阿哥穿好衣裳， 又伺候著他洗漱。
用完早膳后，又帶著他去了正殿。
正殿內，德妃正不錯眼地盯著奶嬤嬤喂小公主。
這個孩子得來的不容易，德妃每次看到她都想到自己早夭的孩子， 自己頭一個女兒。
主子娘娘在乎小公主，宮人們更是提了十二分精神伺候。八個奶嬤嬤日夜不停地輪換，每次喂小公主的時候都要換上用沸水泡過的干凈衣裳，飲食更是潔凈，什么油炸味重的都不許碰。
“妹妹醒了嗎？”六阿哥進門，輕聲道。
德妃特意叮囑了六阿哥不可在正殿喧嘩，經歷過妹妹夭折的六阿哥，已經有些懂得了額娘的哀痛，但是理智卻在看到額娘滿眼里都是小妹妹的時候土崩瓦解。
自從有了妹妹后，額娘陪伴自己的時間都變少了。六阿哥鉆進德妃的懷抱，語氣飽含委屈，“額娘。”
德妃這才把目光重新放在兒子身上。
不知不覺間，她的胤祚已經四歲了，再過一年就能去上書房讀書，德妃伸手攬住兒子，柔聲問道：“胤祚晨起背書了嗎？”
六阿哥皺著眉頭，擰巴著小臉道：“背了。”
他一點都不想背書，可是額娘已經總是逼著他學。
六阿哥身邊的宮人也悄悄對著德妃點頭，她們每天都看著六阿哥上進讀書，如今六阿哥連字都能寫上一些了。
德妃心滿意足地拍了拍六阿哥的手。
四阿哥自幼喜好讀書，如今在上書房更是用功，萬歲爺接連不斷的賞賜就能說明一切。
不管是四阿哥還是六阿哥，都是自己生出來的孩子，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哪能天資肯定差不多，德妃私心里希望自己的胤祚比四阿哥資質更好，便哄勸道：“胤祚，四阿哥讀書用功，將來你得比他更努力。”
聽聞貴妃常常夸贊四阿哥，德妃緩了緩又道：“你是聰明孩子。”
貴妃愛夸贊孩子的行為，德妃心底里并不認同。總是夸大其詞，時日久了孩子就分不出好壞了，覺得自己方才的話不妥，忙道：“再聰明，也得刻苦讀書。”
既然自己聰明，那等到將來去上書房的時候再用功也不遲。六阿哥心里想了想，卻不敢和德妃說出口。
母子倆說了一會兒話，德妃又開始催促六阿哥去讀書。
“四阿哥三歲的時候就學完《千字文》《百家姓》和《三字經》了，你不能比他差。”
額娘總是拿四阿哥來教訓自己，六阿哥從心底里厭煩額娘這樣說，但是又怕惹額娘不高興，低頭悶悶不樂道：“兒子知道了。”——
臨近過年，宮里的煙火氣也足了些。
這次后宮小規模晉封更襯托過年的喜氣，承乾宮蘇常在晉為蘇貴人，王答應晉為王常在。
位分上調了一級，蘇貴人每日口分從豬肉四斤，雞一只，變成了豬肉五斤，鵝半只，雞一只。王常在從豬肉二斤，變成豬肉四斤，雞一只。
對于優哉游哉在宮里低調過日子的人來說，算是喜上加喜。
兩人各自給侍奉的宮人撒了喜錢，又一同來正殿給貴妃謝恩。
“我呀再也不用去蘇姐姐那兒蹭吃蹭喝了。“王常在挽著蘇貴人的胳膊笑道。
她平日里重口腹之欲，幸而貴妃時常會讓小廚房給她們改改口味，隔三差五的補貼也不少，不然答應的份例還不夠她吃穿用度的。
幸好，自己跟著蘇貴人抱對了大腿，不然憑借自己的本事，現在估計還在答應的位置上挪不了窩。
蘇貴人含笑聽著王常在嘰嘰喳喳，偶爾衛貴人也會跟著附和一兩句。
衛貴人來承乾宮的這幾個月，臉也圓潤了一些，再不似那弱柳扶風般的美人。
王常在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就吃吃笑道：“幸好我是女兒身，不然得被衛姐姐的模樣勾出七魂六魄。”
原先衛貴人還臉紅解釋，生怕貴妃和蘇貴人心里吃味，現在已經能淡定表示自己家中的兄弟姐妹模樣也不錯。
閑暇時，蘇貴人和衛貴人一起做女紅，佟佳禾和王常在一起嘮嗑。王常在一張嘴，能從日出說到日落。
時日久了，便說出自己家祖上是說書先生。講到激動處，王常在擼起袖子，立在案前給她們三人說了一段，引得佟佳禾帶頭給了這位女先生賞賜。
“我從小跟著祖父長大，最喜歡評書。”抱著一對玉鐲子和兩根攢珠釵的王常在還在感慨。
佟佳禾和衛貴人坐在炕上，蘇貴人和王常在圍著爐子坐在下首交椅上，氣氛很是融洽。
煨在爐子上的小吊梨湯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屋子里都是梨的清甜味。蒲雨給幾位主子一人盛了一碗，又單獨盛了一份放著，剩下的就拿去和外面守著的宮人們分了。
如今，四阿哥在上書房，八阿哥在西偏殿住著，每日都來正殿給佟佳禾請安，接著再大大方方地去給衛貴人請安。
見到蒲雨出來，八阿哥禮貌地喚了聲‘蒲雨姑姑’。
蒲雨眉開眼笑，“八阿哥進去吧，娘娘們都在里面呢。”
守在門口的宮人給八阿哥掀開簾子，里面出來兩個宮女迎著他進去。進了里屋，一股暖香的氣息襲來，烏嬤嬤給八阿哥脫掉斗篷，八阿哥迫不及待地往里頭跑。
“佟額娘～”
八阿哥的聲音又甜又可愛，只一聲就讓佟佳禾笑彎了眉眼，“小八，快過來喝梨湯。”
等貴妃說完，衛貴人才開口問道：“外頭冷不冷？”
能正大光明地關心八阿哥，與他說說話，再不用畏畏縮縮看別人臉色，再決定是否和兒子接觸，在承乾宮的每一天，衛貴人都覺得如同做夢一般。
“八阿哥的書讀得怎么樣了？”貴妃娘娘總是夸八阿哥讀書用功，王常在好奇道。
八阿哥乖巧地一一回答，對著幾位長輩有些羞怯，卻沒有絲毫不耐煩。他才講到自己已經背完《三字經》了，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讀書聲。
“曰士農，曰工商，此四民，國之良……”
“這是六阿哥的聲音？”蘇貴人驚詫道。
永和宮在承乾宮的隔壁，就是夜里小公主的哭聲都鮮少傳到這邊來，怎得六阿哥的聲音卻傳了這樣遠。
幾人正這樣想著，何為祿進來稟報，“六阿哥在宮道上讀書，身邊還有兩個嬤嬤看守著。”
大冷天的，德妃也不怕凍著孩子。衛貴人只是簡單一想，就覺得心疼。
佟佳禾斂了笑意，想的更深更遠。
永和宮的小公主，生下來足有六斤多，太醫也說公主身體強健，給康熙和德妃都吃了一顆定心丸。
原本德妃膝下只有一個阿哥，現如今兒女雙全，自然想讓六阿哥壓過眾阿哥一頭。
六阿哥名字叫胤祚，‘祚’即賜福，也有帝位之意。
立了太子后，還給一個寵妃的兒子起這樣的名字，佟佳禾覺得康熙腦子里都是蠱，但愿他能晚點發作。
八阿哥捧著自己的專屬小碗吃完了梨湯，接著給眾位娘娘背書，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蓋過了隔壁六阿哥的聲音。
佟佳禾忍不住捏了捏八阿哥的臉，她們小八簡直聰明到家了——
永壽宮。
鈕祜祿貴妃聽聞此事，嗤笑了一聲，“她的心真大啊。”
自己和郭絡羅氏姐妹都生了阿哥，只有德妃生了小公主，德妃事事都不愿落了下乘，現在硬撐著這口氣想把兒子頂起來。
想要六阿哥用功讀書，有的是法子，何至于把孩子罰在門外。
這分明是做給皇上看的。
如今宮里的阿哥漸漸多起來了，要想在皇上心里爭得一席之地，總得拿出亮眼的本事來。
要么像太子爺一樣，不僅出身尊貴 ，天資聰穎，還有皇上一手帶大的父子情分，林林總總加在一起，讓太子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格外重。
要么就像大阿哥一樣，附和滿人對長子驍勇善戰的期待。要么就是四阿哥那樣，敏而好學，得到上書房師傅們的極高評價。
鈕祜祿貴妃道：“等著看她能搞出什么動靜來。”
次日一早，眾人便得知了消息。
昨兒皇上去了永和宮，還夸了六阿哥滿語和蒙語說的流利。
五阿哥之下便是六阿哥，如今六阿哥會說滿蒙漢三語，五阿哥還只簡單地會些滿語和漢語。
只因太后娘娘寵得厲害，誰也不敢置喙。
旁人不說是不關己事，宜妃在翊坤宮急得心焦。等五阿哥到了去上書房的年紀，還不得被幾個兄弟壓得抬不起頭。
這個德妃，明里暗里地拿六阿哥和五阿哥比，萬一皇上也覺得胤祺是個蠢笨孩子，不如其他阿哥聰明，將來可怎么是好？
“姐姐，咱們不能被永和宮壓下去。”宜妃和郭絡羅貴人商議道。
翊坤宮如今有三位阿哥和一位公主，怎么看都應該比永和宮風光。
郭絡羅貴人卻憂心風頭太盛，“咱們翊坤宮已經風光了幾個月，過年這段日子讓一讓烏雅氏又何妨。”
宜妃卻咽不下這口氣，“她要捧六阿哥我也不攔著，偏生要拉著我的胤祺比對。”
“你冷靜些，別遷怒了人。”郭絡羅貴人懷里抱著小阿哥，柔聲對宜妃道。
“呵！”宜妃冷笑一聲，“果然誰都指望不上。”
說罷，甩了臉子走了。
郭絡羅貴人眼底憂思更甚，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宜妃心勝，不愿被德妃分寵，又過了幾日，她借口翊坤宮的小阿哥啼哭不止，截胡了本應去永和宮看望德妃的康熙。
兩人就這樣打起了擂臺。
是夜，下了一場大雨，何為祿隱約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哭喊聲。
他帶著兩個身手好的小太監開了承乾宮的大門，只見一個狀如鬼魅般的女人侯在外面。
何為祿勉強看清來人，是德妃身邊的大宮女石榴。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樣子，發絲順著臉龐往下面滴水，整個人恍如從水里撈出來的女鬼，顯然是急匆匆冒著雨跑出來的。
剎那間，石榴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對著承乾宮里面大聲道：“求貴妃娘娘救救我們家阿哥！”
第57章 第 57 章 更新
清朝太醫每天兩班在宮里輪值， 輪值又分為宮值和外值。
太醫院院使、院判、太醫等人，值守在太醫院御藥房，是為宮值。這些國手服務的是皇上和太皇太后、皇太后和后宮嬪妃。
外值在南三所東邊太醫值房的， 則是一些地位較低的吏目和醫士。哪怕是御前和各宮得臉的宮人， 遇上三災六疼身子不爽利，也是找外值的醫士診治。
年節下宮里熱鬧了一場， 太皇太后年紀大了， 身子骨疲累撐不住，皇上孝順， 特地指了兩個太醫去慈寧宮值守。
這兩位，即便是天塌了， 德妃也不會去請。
還有四位值守的太醫分別在翊坤宮和生了病的太妃那兒， 太妃不僅是皇上的庶母， 也是她們這些嬪妃的長輩。德妃只能叫人去翊坤宮敲門， 可惜下著大雨，里面的宮人大約是睡熟了， 沒人應。
德妃迫不得已來求助佟貴妃。
殿內， 佟佳禾坐在床榻上，聽屏風外的何為祿仔細講了永和宮的事。
“迫不得已？”佟佳禾面上顯出一絲不耐來。
德妃看不上外值的吏目醫士，叫自己過去也不過是扯大旗，今日這一遭更讓她明白了，和德妃做鄰居凈是事兒。
“娘娘，永和宮請不來太醫， 咱們也請不來呀。”蒲雨憤恨道。
這些天宜妃和德妃明爭暗斗，翊坤宮的宮人哪怕是聽到了敲門聲，也會裝作沒聽見，推脫給夜里這場瓢潑大雨。
窗外的雨聲噼里啪啦， 擾得人心里越發慌亂。
殿內寂靜了一瞬，就當所有人都覺得貴妃會拒絕永和宮的時候，貴妃起身了。
“去看看六阿哥。”佟佳禾道。
她與德妃關系是好是壞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六阿哥，是康熙的兒子。
歷史上的六阿哥是在能進上書房的年紀才夭折的，既然德妃想把額娘的職責外包，自己就順道給她做了，順便刷一刷康熙的好感——
永和宮。
德妃抱著抽搐的六阿哥，兩行清淚劃下，“胤祚，我的兒。”
六阿哥的奶嬤嬤們跪了一地，連帶著葡萄都跪在下面回話，“娘娘，奴才讓人去請南三所的醫士了。”
德妃眼底劃過一絲不甘，“六阿哥是皇嗣，還是本宮的獨……”
獨子這句話終究沒能說出來。
“那些人的水平哪能和太醫相比。”德妃丟下這句話便不管了，抱著六阿哥疼得心肝肉直喚。
佟佳禾進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德妃緊緊抱著六阿哥，好似誰要給她搶走一般。
“貴妃娘娘。”德妃看到貴妃的那瞬間有些驚詫，沒想到貴妃本人會這樣淡定從容。
佟佳禾進屋后，找個位置坐下了，對著德妃道：“你現在把六阿哥放下，讓他好生躺著。”
這話，怎么聽怎么刺耳，德妃幽怨地看著貴妃，“臣妾擔憂六阿哥，恨不能代他受過，貴妃娘娘沒有生育過，怎能明白這母子連心的感覺。”
此言一出，殿內的宮人都嚇得屏息垂首，生怕貴妃的雷霆之怒砸下來，殃及到他們這些地位低微的宮人。
佟佳禾挑眉，她真希望德妃的嘴巴能應驗，讓自己這輩子都不用生育。
“六阿哥病了，你倒在有閑情逸致在這兒斗嘴。”佟佳禾刺了德妃一句，便開始指揮道：“蒲雨，春雨，請德妃去歇著。烏嬤嬤，你去打一盆溫水來。”
“貴妃娘……”
佟佳禾繞過被人攔住的德妃，讓六阿哥平躺在床榻上，又解開他的衣領。
“你要對我的胤祚做什么！”德妃看著佟佳禾對自己兒子動手，目眥欲裂。
佟佳禾這次來帶了好幾個身強體壯的嬤嬤，輕而易舉攔住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德妃。就連門外，也讓何為祿帶人守住了，永和宮上下都動彈不得。
六阿哥時不時抽搐著，佟佳禾見狀立刻放出一名永和宮的宮人，讓她去找干凈棉布，洗凈后塞到六阿哥口中，防止他意外咬到自己的舌頭。
做好這些后，她又開始用溫水擦拭六阿哥的頸后、腋窩和四肢，給他降溫。
連續做了兩輪后，佟佳禾依舊對哭得肝腸寸斷的德妃視而不見。
德妃手腳發麻，呼吸急促，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偏生被承乾宮的人架住，掙脫不了。她想開口制止貴妃的荒唐行為，卻怕這些蠻橫的宮人把自己嘴巴堵住。
為難半晌，只能流著淚含恨望著貴妃，若是對方敢對胤祚下手，她一定不會放過承乾宮的兩個阿哥。
這時，殿外的何為祿進來道：“娘娘，慈仁宮的許太醫來了。”
“快請進來。”佟佳禾松了一口氣。
聽到這個名字，德妃一怔。
她
竟忘了，慈仁宮里還有太后日常為五阿哥備著的，擅長小方脈科的許太醫。
如今，太皇太后處有兩位太醫值守，皇上對長輩的孝敬也不好厚此薄彼，照例要給太后娘娘宮里配兩位太醫。
誰知，太后拒了皇上的好意，說她身子康健得很。
從小在草原上放養長大的太后轉念一想，宮里的孩子嬌貴，阿哥們沒長成之前身邊人是十萬個小心謹慎。
她思索再三，最后向皇上要了一位太醫，專職來伺候五阿哥。
太后疼愛五阿哥的心，不僅讓皇上動容，宜妃更是吃齋念佛了許多日給太后祈福。
德妃沒想到，貴妃在半夜都能請動太后宮里的人，還是配給太后心尖尖五阿哥的許太醫。
佟佳禾方才已經仔細觀察了六阿哥的癥狀，當即把這些說了，讓許太醫盡快醫治。又讓烏嬤嬤帶著宮人們出去，只留下德妃和自己的心腹。
外面的雨沒有要停下的意思，佟佳禾也沒打算走，她叫住了想要上前盤問許太醫的德妃。
“德妃，本宮覺得你生育過數次，已經懂得了怎么帶好一個孩子，沒想到寒冬臘月你竟然逼著胤祚在外頭讀書。”
佟佳禾冷眼看著德妃，“孩子年紀那么小怎么受的了，本宮看你是個聰明人，沒想到也能干出揠苗助長的蠢事。”
德妃開口，“貴妃娘娘誤解了臣妾，胤祚喜愛讀書，是自愿……”
“你說本宮沒有生育過，這話不錯。但本宮沒有生過卻養過，且本宮的孩子養的比你好。既然你擔不起額娘的職責，這后宮有的是人能做到。”
佟佳禾的聲音擲地有聲，保證自己的每一句話都能讓許太醫聽到，再一字不落地傳到太后耳中，“本宮也不是大羅神仙，六阿哥驚厥抽搐的時候，你是想的如何能救回來這個孩子，還是想趁機拉著本宮一起擔這個過失！”
在后宮，高位嬪妃可以訓誡低位嬪妃，貴妃有出身有資歷，一旦開口，哪怕是皇上在場，也會給貴妃幾分薄面。
后宮女人互相攻訐的話，除了圣寵、位分就是子嗣，這其中尤其以子嗣最狠。德妃娘娘竟口不擇言說貴妃娘娘未曾生育過，背對著兩人的許太醫，捏在手里的針一抖。
德妃臉色煞白。
今日之事，自己有錯，但貴妃行事也出格。二話不說就控制住了自己的宮人，全然不把宮規放在眼里。
等事畢，她一定要在皇上跟前好好哭上一場，訴說今日心里的驚懼和委屈。
眼下，要把戲做全。
德妃抹了眼淚，哽咽道：“貴妃娘娘多心了，臣妾從未這樣想過。今日還要多謝貴妃娘娘相助，若不是娘娘來得及時，臣妾這會子還不知怎么辦才好。”
話音剛落，德妃的眼淚啪嗒啪嗒落下，原本哭得梨花帶雨的美人應當讓人心生憐惜才是，佟佳禾看了只覺得厭煩。
她沒有理會這番解釋，留著德妃一人尷尬也不是，羞惱也不是。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許太醫暗自松了口氣，屏息凝神給六阿哥診治。幸好自己來之前，貴妃給六阿哥降了溫，不然這會兒怕是要燒糊涂了。
許太醫膽戰心驚了半炷香，六阿哥喝下藥后終于不抽搐了。
春雨和德妃身邊的葡萄一同守著六阿哥，見許太醫的緊繃的臉色終于松動，春雨略微側身，別有深意地看了眼貴妃。
六阿哥大約是無礙了。
德妃喜極而泣，嘴里念叨著阿彌陀佛。
佟佳禾起身，經過德妃身邊的時候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烏雅氏，你當真疼愛自己的孩子嗎？”
瓢潑大雨，宜妃的宮門叫不開，宮里當值的太醫都不在，而自己的承乾宮就在隔壁，佟佳禾嘆道：“哪有做額娘的會用孩子的命來算計別人，若我有你這樣精于算計的生母，定會日日夜夜祈求蒼天，下輩子再也碰不到這段母子孽緣。”
德妃如遭雷擊。
要不是葡萄眼疾手快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此刻她已經顏面盡失。
胤祚，她唯一的兒子會這樣想自己嗎……——
乾清宮。
康熙是次日一早下了朝，才知道昨夜發生的事情。
德妃先一步派人來和自己說了緣由，接著是太后，最后才是姍姍來遲的貴妃本人。
“昨兒臣妾心急，就想著用小時候額娘給我用的法子，給六阿哥降溫。幸好有皇上的龍氣庇佑這些孩子們，六阿哥睡了一夜就平安無事了。”佟佳禾含笑道。
康熙原本以為貴妃是從哪里聽到的偏方，如今聽說佟夫人給貴妃也用過這個法子，那就不算野路子了，他心里潛藏的不滿終于消散。
德妃在自己跟前流了快兩斤淚，跪在地上扶都扶不起來。描述的十分驚心動魄，在貴妃嘴里似乎是小事一樁，康熙無奈道：“你倒是心大。”
比起德妃在康熙面前委婉地給貴妃上眼藥，佟佳禾選擇直球出擊。
“能在太醫院入職的都是千里挑一的杏林高手，德妃謹慎過了頭，哪怕六阿哥高熱不退抽搐了都不愿讓人來看一看。”佟佳禾恨鐵不成鋼道：“依臣妾看，六阿哥生病，燒糊涂的卻另有其人。”
康熙只笑了笑，卻沒順著這話往下說。
佟佳禾心神一動，德妃再不是，六阿哥也是她親生的兒子。一是康熙對為他生兒育女的德妃有情，二是不愿相信德妃會用六阿哥做文章。
既如此，她便住了口，再說就落了下乘。
“之前你曾和朕提過你妹妹的婚事，可有什么打算？”康熙換了話題。
康熙口中的妹妹，自然是貴妃一母同胞的親妹妹，佟家三格格。
玉若今年十五，婚事是可以定下來了，但是這個時代還是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一問還是客氣話。
既是面子上的話題，就要帶著三分真心，七分客套來回。
“八旗子弟以驍勇著稱，有些還文武雙全，臣妾想等著下次木蘭秋狝，好好給玉若挑一個稱心如意的兒郎。”佟佳禾看著康熙，笑得眉眼彎彎，眼底都是抹不開散不盡的情意，“到時候還要勞煩皇上掌眼，別讓阿瑪和額娘挑花了眼才好。”
康熙自然笑著答應。
看到皇上和貴妃言笑晏晏，梁九功松了口氣。
今早德妃娘娘來時，皇上可不是這般好臉色。雖說沒有明面上訓斥，但是數落的話也不少，要不然德妃娘娘也不會一直跪著回話。
太后娘娘打發人來轉述昨夜的事后，皇上的臉色更差了，顯然動了怒，一上午都陰沉著臉，只有見到貴妃娘娘的時候才露出笑容。
梁九功出了門，安排前去膳房的宮人，一定要帶幾道貴妃喜歡菜來。
說起貴妃喜歡的菜色，梁九功如數家珍，報完了一堆菜名又讓人去承乾宮小廚房，“實在不知道要什么就去問張公公。”
這兩年，那老小子怕是把貴妃的喜好全都研究透徹了。
剛打發走宮人，梁九功就看到一大、一中、一小三人往這邊走來。
八阿哥今日去上書房等兩位哥哥下學，原本是準備去胤禛院子里吃烤肉的，沒曾想聽八阿哥說佟額娘去了乾清宮，三人瞬時改變了主意，變成結伴來給汗阿瑪請安。
三人客客氣氣稱呼了一句‘梁諳達’。
如今宮里能養住的阿哥里，聰慧好學的就這幾個，貴妃的承乾宮就占了倆。
梁九功看著四阿哥和八阿哥，感嘆貴妃真是好時運。
屋內，佟佳禾和梁九功的心情截然相反。
康熙暫定今年九月南巡，也就是下江南。
宮里沒滿周歲的孩子一大堆，后宮也不似表面的風平浪靜。太皇太后雖然能鎮住場子，但是她年歲已高，康熙也不愿再勞煩她老人家。
綜合最近高位嬪妃們的表現，鈕祜祿貴妃的精力都在十阿哥身上，四妃互相牽制不宜再動，往下數也沒有能擔大任的嬪妃。
康熙思來想去，最終決定留下貴妃坐鎮后宮，“貴妃，到時候宮里就交給你了。”
佟佳禾：……
好一個別人帶薪旅游，她無償加班。
沒想到自己昨兒一通操作猛如虎，換來的福報卻是蹲在紫禁城憶江南！
第58章 第 58 章 更新
在乾清宮用完午膳后， 佟佳禾領著胤禛和八阿哥回去。
康熙看著胤礽眼巴巴望著幾人的背影，吃味道：“保成也想和貴妃一起回承乾宮嗎？”
胤礽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后對著康熙道：“汗阿瑪怎么連姨母的醋都吃， 兒子得閑了自然想來陪著汗阿瑪。”
這句話讓康熙通體舒暢。
保成是自己親自帶大的孩子， 自己是既當爹又當娘，把小小的保成養到現在這樣能文能武， 若自己是千古一帝， 保成就是古往今來第一太子。
考察完太子的學業后，康熙的心情越發妙不可言， 恨不能把胤礽含在嘴里寶貝著。
如果宮里每個阿哥都能像太子一樣能文能武，大清的江山必然固若金湯， 自己還有什么可擔憂的呢？
這兩年， 佟貴妃說的話， 做的事， 總是分外妥帖。如今康熙越來越喜歡和貴妃待在一處，哪怕是說說話也是舒心的。
可惜了方才已經見過了貴妃， 他只能再晚一些去承乾宮和貴妃聊一聊育兒經。
思及此， 康熙頗為惋惜。
又想到近來大阿哥讀書很是上進，跟打了雞血似的，上書房的師傅們已經在他跟前夸了好幾回。
惠妃在教導阿哥這方面雖有小錯，但大體上還說得過去，大阿哥也沒有辜負自己對他的期望，騎射功夫練得極好。
宜妃和郭絡羅貴人為自己生下了三個阿哥和一位公主， 翊坤宮一天比一天熱鬧。宜妃雖然嬌蠻愛耍脾氣，但是在宮里有些小性子的嬪妃反倒更惹人喜歡。
榮妃的一雙兒女養得無功無過，二公主和三阿哥都乖巧懂事。且榮妃馬佳氏膽小怕事，平日里也不曾虧待過住在延禧宮后殿的七阿哥母子。
七阿哥之上是六阿哥， 下面是八阿哥。
這幾個孩子中，六阿哥的身體是數一數二的健壯，如今也愈發嬌弱了，三天兩頭生病請太醫診治。德妃這幾次生育，孩子都沒養住，也不知是不是因德妃這個做額娘的身子骨不好，影響到了孩子。
康熙上了心，決定再讓各省巡撫舉薦一些大夫進宮，好好給六阿哥調理身體——
永和宮里，來來往往送走了好幾位太醫。
此時的正殿一片寂靜。
德妃看著六阿哥虛弱的模樣，默默掉眼淚。
六阿哥高燒已經過去兩個月了，人雖然無礙了，但是底子卻毀了。如今六阿哥三天兩天生病，天氣一冷一熱都藥不離口。
“額娘，我難受——”六阿哥躺在床上呻。吟。
一想到曾經健壯如牛犢般的兒子變成了這副模樣，德妃心如刀絞。
胤祚，被皇上和自己寄予厚望的孩子，怎么會變成這樣。
德妃不得已把精力全都放在兒子身上，半歲的小女兒交給奶嬤嬤照料。
“胤祚，額娘陪著你，喝了這碗藥酒不疼了啊。”德妃親自喂六阿哥吃藥。
六阿哥吃一半吐一半，最后鉆進被子里再也不愿露頭，“額娘，藥苦，我不吃。”
德妃端著藥碗，心臟針扎似的疼。過了一會兒，她放下藥碗，轉而問道：“今晚皇上宿在哪兒了？”
“回主子，是翊坤宮。”葡萄硬著頭皮道。
德妃臉色一沉，冷冷地掃了眼宮人。
石榴和葡萄恨不能鉆到地縫里藏著。
郭絡羅氏當真是好運道，接連兩胎都是阿哥，就連她的姐姐也生了阿哥。姐妹倆過得順意，又有盛寵在身，德妃攥緊手里給六阿哥擦過嘴角藥汁的帕子，心里隱隱升起一股火。
若不是宜妃把太醫請去了翊坤宮，有故意裝作聽不到敲門聲，自己的胤祚怎么會體弱至此。
她一定會讓宜妃悔得肝腸寸斷——
承乾宮。
胤禛帶著自己的小尾巴八阿哥忙前忙后。
正殿的宮女們全都在前院站著，一一上前報上名字、年齡和籍貫。
“進宮前，與家中父母兄弟關系可好？”
“將來出了宮可有什么打算？”
佟佳禾問，八阿哥歸納總結，胤禛負責記冊，三人分工明確。
原本宮女們還有些拘謹，當聽到貴妃身邊的兩個大宮女，春雨姑姑和蒲雨姑姑利落大方地回了貴妃的問題后，其他人也鼓起了勇氣。
“我想在宮里多攢幾年銀錢，出宮后買個小鋪面做買賣。”
“等到了年紀放出去，就讓阿瑪給我找個殷實人家嫁了，但是不做填房。”
“我家里沒人盼著我出去，索性這些年在宮里也習慣了，將來準備留在宮里當嬤嬤。”
……
等宮女們挨個說完，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
康熙十六年，定下了宮女年滿三十歲可遣出宮的規矩。根據各宮主子的喜好，還有與主子的親疏關系，二十多歲放出宮的也大有人在。
承乾宮超過二十五歲的宮女有五個，其中就有貴妃身邊的大宮女春雨。
春雨家境頗為殷實，且父母健在。這些年一直想讓女兒回去，再招個上門女婿。
去歲過年的時候，春雨主動托了何為祿去老家，把這些年家里發生了什么事都打探的一清二楚，看可有鄰里親朋打自己的主意，合起伙來誆騙自己這些年的體己錢。
“他們若是黑了心肝，我寧愿當姑子也不回家。”春雨提起這件事，格外冷靜。
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苛刻，哪怕招了贅婿也得謹慎過日子，防止對方和別人串通好了騙財騙色。
“人心易變，你再怎么小心也不為過。”佟佳禾道：“春雨，出了宮也別怕，你這樣聰慧靈巧，出了宮自己當家做主才是享不完的福。哪怕你將來日子過得不順意，也有我給你撐腰。”
貴妃身邊的大宮女，就是朝中的末流官員也嫁得。招個贅婿，有家私傍身，還有貴妃撐腰，只要不是招惹了權貴，在宮外一定會過得順風順水。
宮里得力的大宮女，如若貴人主子們不想放出去，有的是辦法留下她們，斷了她們出宮的念想。
這些年貴妃倚重信賴自己，互相扶持幫襯走了那么多年，還愿意放自己出宮，春雨覺得如同做夢一般。
她跪下磕了三個響頭，任憑蒲雨怎么攔也沒用，每一下都磕得真心實意。
佟佳禾和春雨商議留著她過了年，等明年開春了再出宮，余下幾名愿意出宮的宮女也依次按照年齡放出去。
胤禛和八阿哥在她們說體己話的時候就出去了，此時兩人正愜意地待在衛貴人的屋里吃冰碗。
佟佳禾答應過胤禛，等他五歲了可以吃冰，八歲了可以養狗，如今達成吃冰成就的胤禛，覺得自己今后的日子更加有盼頭了。
胤禛搗碎了碗里的冰塊，沾了一點點讓八阿哥嘗嘗鮮，接著好生解釋道：“額娘說我五歲后就可以吃這些東西，小八也要再長大一點才能吃噢。”
八阿哥乖巧點頭，“四哥，我知道啦。”
衛貴人目光溫柔地看著兩個孩子，柔聲細語道：“胤禩要聽哥哥的話。”
胤禛怕八阿哥饞得慌，快速地吃完了冰碗，兩人又喝完了一碗牛乳，最后手牽著手和衛貴人告辭。
四阿哥好不容易回來一次，自然要多在正殿陪陪貴妃。八阿哥作為四阿哥的小尾巴，更是走一步跟一步，不愿意和自己最喜歡的哥哥分開。
等兩人走后，衛貴人身邊的宮女嘟囔道：“娘娘，您也不攔著些，現在八阿哥在正殿待的時間比在咱們屋里還多。”
衛貴人聽聞，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難得露出不滿的神色，訓斥道：“貴妃娘娘對我和八阿哥的好，宮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不止是八阿哥，便是我也想日日去正殿，陪著貴妃說話解悶。”
“若是八阿哥能孝敬貴妃娘娘，也是回報貴妃的恩情，我高興還來不及。”衛貴人由衷感嘆。
貴妃不僅對她們這些低位嬪妃好，對待宮人也是沒得說，甚至要把自己身邊的大宮女放出去，這一刻衛貴人內心對貴妃的欽佩達到了頂峰。
她之前做宮女的時候聽聞，當今萬歲爺的元后就是以賢良淑德聞名后宮的，不僅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贊不絕口，更是讓皇上念念不忘那么多年。
貴妃這般心善，就得合宮都知道才是。
沒過幾日，承乾宮貴妃要放年長宮女出宮的事，就傳遍了六宮。
永壽宮。
鈕祜祿貴妃抱著兒子，沉思片刻后道：“既然有佟貴妃開頭，那咱們也跟著，把永壽宮里二十六歲以上的宮女都尋個好由頭放出去。”
扶搖提議道：“娘娘可以等十月十一，咱們
十阿哥周歲的時候放她們出宮，也好讓她們時時感念娘娘和阿哥的恩德。”
用十阿哥的周歲宴做引子，誰也說不出半句不是。
鈕祜祿貴妃笑道：“極好。”
既能彰顯她們母子的仁心，也能借機籠絡姐姐當年宮里的舊人，讓那些還蟄伏在各處不愿為自己所用的人知道，她對下面人的體貼。
鈕祜祿貴妃抱著十阿哥，沒一會兒就覺得胳膊酸痛，她強忍著又撐了半炷香，最后依依不舍地把十阿哥交給奶嬤嬤。
“最近夜里風大，仔細些阿哥屋里的門窗，都關緊些。”鈕祜祿貴妃吩咐。
十阿哥的奶嬤嬤是鈕祜祿氏全族精挑細選出來的，對鈕祜祿貴妃更是言聽計從，旁人使喚不動分毫。
“娘娘放心，奴才會一直守著阿哥。”奶嬤嬤回道。
最近因下了兩場大雨，天氣是涼了些，但是沒到那種會吹開門窗的地步，只因主家說什么那便是什么，奶嬤嬤心里疑惑也不敢問出來。
沒想到一個月后，她心底的疑惑驟然開解。
六月，一場小雨過后，翊坤宮郭絡羅貴人所出的小阿哥因吹了夜風夭折，年一歲。
第59章 第 59 章 更新
翊坤宮， 宜妃在正殿痛斥道：“出了這樣的事，這些伺候阿哥的奴才也該一并打死才是。”
這幾天，她讓人里里外外查了一遍， 抓住幾個手腳不干凈的宮人， 另外還有個行動鬼祟的太監。
本想提了人去慎刑司查問，豈料那太監竟然病死了。他活著的時候也算宮里醫士的常客， 攢了半輩子的錢全用來看病了。
這下‘干干凈凈’的走了， 除了被褥下面還藏了一小塊碎銀子，再也沒有別的東西。
疑點和線索， 突兀地斷在了這里，宜妃恨不能把人從黃泉路上提來審問。
胤沒了， 姐姐悲痛， 自己也難過啊。
“再去偏殿送些吃食， 貴人已經不吃不喝好幾日了， 身體怎么受得了。”
“把四公主叫來，今晚就睡在我這兒。”
宜妃扶額嘆息。
郭絡羅貴人把門一關， 誰都不愿見， 四公主的眼淚都快苦干了都沒有喊開郭絡羅貴人的大門。
姐姐一向最疼愛這個女兒，不愿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如今得傷心到何種境地才會如此。
宜妃正想著，忽然見宮女一臉喜色地從外頭進來。
翊坤宮的阿哥夭折，誰還敢眉眼帶笑，上到主子下到奴才， 就是艷麗花哨的顏色也不許穿戴。
宜妃正要發作，就聽見那宮女說，“娘娘，貴人請您去偏殿一敘。”
她又驚又喜， 慌忙起身去偏殿。
東偏殿終于敞開了門，四公主撲倒在床上哭得不能自已，郭絡羅貴人腫著眼眶，看著女兒平靜道：“別哭了，你弟弟已經沒了，咱們娘倆的日子還得繼續過。”
宜妃進門聽到的就是這番話，心里頗不是滋味。
五阿哥和九阿哥也算四公主的弟弟，她們是娘倆，自己和郭絡羅貴人還是姐倆呢，姐姐這是不把她當成自己人看待了。
宜妃裝作沒聽見這話，上前道：“姐姐，咱們往后的日子還長。”
將來的日子只要恩寵不斷，子嗣也能接二連三的生。
榮妃和德妃都是如此。
郭絡羅貴人抬眼看著自己的妹妹，這般貌美，也是這般行事說話毫不顧忌。
“娘娘應當是忘了，我生胤的時候傷了身子，難以有喜了。”
宜妃一愣。
四公主也忘了哭，呆呆地看著額娘和姨母。
郭絡羅貴人平靜道：“方才聽慕月說，娘娘想把四公主接去正殿住幾日，就不勞煩娘娘了，我自會看顧好她。”
這一番話里的疏離，就連六歲的四公主都聽出來了，一臉緊張地看著額娘，隱約覺得接下來的話不是自己這個年紀能聽的。
果然，下一秒宜妃揮手屏退宮人，屋內只留下她們姐妹倆。
“姐姐，你是在怨我？”宜妃紅著眼問道。
郭絡羅貴人的眼神沒有一絲漣漪，靜靜看著宜妃，“我更怨我自己。”
怨恨自己沒有看好孩子，怨恨自己事事隨了宜妃的心意。
宜妃深吸一口氣，心里委屈，面上也顯露出來，念著郭絡羅貴人剛失去了兒子，她主動示弱道：“姐姐，我有什么做的不合你意的地方，你盡管說。”
郭絡羅貴人一言不發。
“咱們可是一母同胞的親姊妹……”宜妃話語里帶了哭腔。
“若你沒有事事掐尖好強，翊坤宮就不會成為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郭絡羅貴人疲憊道：“德妃再怎么與你不對付，也是正兒八經的妃位娘娘，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會讓皇上厭棄了她。況且，有佟貴妃壓著她，烏雅氏也翻不出什么風浪，咱們坐山觀虎斗好過臟了自己的手。”
“姐姐是認為是我行事張揚，翊坤宮才招了那么多人的眼。”宜妃反問，“守著這幾個孩子過，不去奪皇上的恩寵，讓我松松手把皇上推給別人？”
郭絡羅貴人看著她，這次沒有再躲避宜妃的眼神。
“在宮里不爭就是輸，榮妃就是下場。她是早些年最得寵的嬪妃，又為皇上生育過那么多皇嗣。現在四妃里排行最末，哪怕膝下有一兒一女，我和德妃都能壓她一頭。”
宜妃冷笑，“當年咱們沒進宮的時候，外頭誰不說宮里的馬佳庶妃最得圣心。到如今呢，誰還記得榮妃曾經的風光。”
“我從小就覺得你比我聰明，比我通透，沒想到咱們姐妹倆最適合進宮的竟然是我。”
二人誰也說服不了誰。
半炷香后，宜妃憤然離去。
回到正殿，她吩咐慕月日日去偏殿給郭絡羅貴人送膳和補品，又著重讓人看著四公主，切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意外，自己則一心撲在五阿哥的哈哈珠子上。
這個特殊時期，總要有人顧全面子，不讓姐妹倆難堪到不可挽回的境地——
“翊坤宮的郭絡羅貴人已經暈厥了過去，皇上和太后娘娘都派了人前去看望。”
“皇上沒去？”佟佳禾有些驚訝。
按理來說，郭絡羅貴人雖不如宜妃得寵，但是入宮多年，與康熙的情分還是有的，胤阿哥夭折，于情于理怎么也要去探望一番。
何為祿道：“奴才聽聞，是郭絡羅貴人情緒不穩，拒絕了任何人進去探望，就連四公主也只能在門外守著。”
“那宜妃呢？”佟佳禾問。
何為祿搖了搖頭。
這下，春雨和蒲雨也露出異色來。
郭絡羅貴人和宜妃兩人是一母同胞的親姊妹，若是宜妃也在門外候著，那問題就大了。
兩人這般，大約是生了嫌隙。
“娘娘，這事咱們管不得。”春雨慎重道。
宮里阿哥和公主夭折并不算稀罕事，可宜妃和郭絡羅貴人這般奇怪，說明這事沒那么簡單。
佟佳禾不語，各宮各處都有些陰私事，不是自己能管就能管得過來的。
五阿哥快到進上書房的年紀了，康熙特地指了佟佳禾已逝大哥的獨子舜安顏進宮給五阿哥做哈哈珠子，并安排她提前考察一下這個孩子的心性如何。
佟家的小少爺，佟國維的長孫要進宮給五阿哥坐伴讀，這身份已然是夠了。
康熙的安排，不管是佟佳禾還是宜妃都沒有異議。
至于佟家，得到了貴妃的消息后，更加盡心盡力地培養舜安顏。
佟府。
佟國維夫婦和幾個子女聚在正屋說話。
“阿瑪，額娘，您二老就放心吧，宮里有貴妃娘娘在，誰能欺辱了咱們家孩子。”佟國維第二子特克新說道。
“舜安顏，你說是不是？”特克新含笑對佟夫人身邊的孩子道。
佟家如今只有這一個孫子，被全家上下疼得眼珠子一般，加上葉克書病逝后不久，他的發妻也郁郁而終，長孫立刻成了無父無母的小可憐。
佟國維心疼這個孫子，事事
抬高他，府上的人自然見風使舵，也跟著巴結奉承小少爺。
舜安顏沖著二叔拘謹地笑了笑，然后靦腆道：“我一定會給家里爭氣的。”
佟國維撫著胡須開懷大笑，佟夫人也笑得合不攏嘴。
四歲的孩子，進宮能爭什么氣，不惹禍就算乖巧懂事的孩子了。大人們聽個樂呵，又叮囑幾句后才讓下人把小少爺帶回去。
等人走后，佟夫人嘴角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
七月初二，佟家送小少爺進宮，給宮里的貴妃娘娘過過眼。
佟佳禾也終于見到自己大哥葉克書一脈的獨子。
“給貴妃娘娘請安。”舜安顏跟著宮人進宮，卻絲毫不怕。
佟佳禾迎上前，拉著舜安顏的手道：“讓姑母仔細看看你。”
舜安顏模樣生得好，濃眉大眼，一雙眼睛格外好看，與大哥有三四分相似。
“姑母，你長得真好看，像畫里的神仙妃子。”舜安顏盯著佟佳禾，先是哇了一聲，接著感嘆道。
佟佳禾一愣，旋即笑出聲來。
這個孩子說話真討喜，怪不得阿瑪那么喜歡，恨不得把他含在嘴里。
孩子童言童語一出，屋里的春雨和蒲雨都忍不住笑了，原本見到大爺遺孤的傷感氛圍被沖散地一干二凈。
舜安顏頭一回進宮，家里一定不會讓他吃飽，怕在貴人跟前出洋相。
佟佳禾考慮到這點，讓小廚房一早備好了孩子喜歡吃的點心和膳食，姑侄倆說了一會兒話便陸續進來幾個小宮女，把點心擺在桌上。
“快吃吧，若還有什么想吃的，盡管和姑母說。”佟佳禾看著這個孩子，分外溫柔。
半個時辰后，吃飽喝足的舜安顏陪著姑母說了會兒話，才開口道：“姑母，我可以先去御花園逛一逛，再去上書房給四阿哥請安嗎？”
他頭一次進宮有些興奮，恨不得把宮里有意思的地方都逛一遍，話里也帶了幾分孩子獨有的央求。
拜見幾位阿哥這件事是康熙默許的，去御花園也不是什么大事，佟佳禾笑著應了，溫聲囑咐他早些回來，又吩咐蒲雨陪他過去，再讓何為祿挑了幾個會些手腳功夫的太監跟著——
御花園。
六阿哥在永和宮憋悶了幾個月，身子骨終于好了些，太醫也建議他出來走走。不放心宮人看著的德妃親自陪著，不錯眼地盯著六阿哥一舉一動。
許久沒有出門的六阿哥終于露出笑容，一路上嘰嘰喳喳和德妃說著話。
母子倆其樂融融，在園子里摘了許多花，六阿哥把開的最好的那朵送給德妃，“額娘，給你。”
德妃笑著應和，剛要伸手接過，卻沒想六阿哥猛地咳嗽了兩聲，手里的花意外掉落在地。
……
舜安顏本想看一看宮里御花園的景色，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別的娘娘和阿哥。
他輕聲問道：“前面是哪位主子？”
蒲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是德妃娘娘和六阿哥。
近來六阿哥的身子骨不好，一直在永和宮靜養，沒想到今日竟然出門了。蒲雨神色如常道：“這是永和宮的德妃娘娘和六阿哥。”
舜安顏眼睛一亮，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別的嬪妃娘娘還有阿哥，便問道：“蒲雨姑姑，咱們要過去請安嗎？”
不止他們能看見德妃，永和宮的人也能注意到他們這一行人。就是他不問，蒲雨也是要上前給遇見的主位娘娘請安的。
不遠處，因咳嗽而紅了臉的六阿哥好奇地看向對面，德妃則神色如常地等著別人上前。
蒲雨帶著舜安顏給德妃和六阿哥請了安。
德妃才開口笑道：“原來是佟家大爺的兒子。”
佟家大爺，是對葉克書的稱呼。一句話就提到了已逝的人，勾起別人的傷感情緒。
蒲雨心中不快，卻不能擅自頂撞一宮主位，況且德妃的話并沒有說錯。
誰曾想，舜安顏竟然無知無覺，甚至還笑著和六阿哥胤祚說話，“阿哥的衣裳真好看，襯的你皮膚白，眼睛又黑又亮。”
“我瑪嬤說了，眼睛又黑又亮的人是長壽相，我也是這樣的眼睛。”舜安顏有些驕傲道。
他微微躬身，讓六阿哥看他的眼睛。
六阿哥果然湊上前兩步，好奇地看著他。
長壽。
這話說到了德妃心坎里，六阿哥也因這句話開懷，因為他總是生病，汗阿瑪和額娘擔憂不已，身邊的宮人也小心翼翼伺候，好像自己風一吹就病倒了。
只有眼前這個人說自己長壽，命很長的話，額娘就不用偷偷流淚，也不用整日愁眉苦臉了吧。
“你說的都是真的？”六阿哥眸中閃著微亮的光。
“當然。”舜安顏回答的爽快。
原本因對方是佟貴妃的親侄子，德妃有些介懷，如今心中的芥蒂因為三兩句話解開，德妃看舜安顏怎么看怎么順眼。
舜安顏因為什么進宮，后宮眾人心知肚明。
五阿哥出生在康熙十八年，十二月初四，自己的六阿哥是康熙十九年，二月初五生。
兩人一前一后只差了兩個月，按理來說舜安顏的年紀也可做六阿哥的哈哈珠子。
只是可惜了現在這個時節，自己不能再和宜妃碰上一回。不然這樣伶俐的小子，就該留給她的胤祚。
德妃心里遺憾不已。
六阿哥和舜安顏年紀相仿，很快就玩到了一起去。
兩人在御花園里玩了半個時辰，聽聞舜安顏要去上書房，六阿哥吵鬧著也要去。
既然貴妃的侄子都能出入上書房，身為皇子的自己也能去的。
“六阿哥既然想去，那咱們就一塊去吧。”舜安顏欣喜道。
最后，兩人攜手一起去了上書房——
承乾宮。
佟佳禾聽聞自家侄子和六阿哥一起去了上書房，半晌說不出話來。
昨兒額娘的一封信，比舜安顏的人先到。
信里說了，這孩子性格活潑伶俐，但是心思也重。小小年紀就會偽裝性情，偏生貴妃的阿瑪佟國維寵得厲害，不許別人置喙一句。
長子長孫，還是沒了親爹親娘的長孫，在佟國維心里就是沒人疼愛的小可憐。
心思重的人好也不好，比旁人多了幾竅心思，要是偏了恐怕會生出許多事端，更會給佟家惹禍。
現在倒好，佟家讓自己擔憂的人，除了歷史上大名鼎鼎的貴妃之弟隆科多，現在又加了一個舜安顏。
佟佳禾嘆氣。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她佟家還是兩本。
第60章 第 60 章 更新
上書房， 幾位阿哥對貴妃的侄子頗為客氣。
太子殿下和大阿哥年長，和舜安顏說不到一起去，三阿哥和四阿哥倒是能和他說兩句話。
五阿哥聽聞汗阿瑪給自己選好的哈哈珠子進宮， 用過膳就匆忙趕來了。
太后見自己的大胖孫主動去上書房， 心里比蜜還甜，又念到上書房有太子， 有大阿哥， 還有貴妃的四阿哥，五阿哥的氣勢一定不能落了下乘。連忙打發一群宮人， 烏泱泱地陪著五阿哥出門。
五阿哥趕到的時候，舜安顏和四阿哥、六阿哥相談甚歡。
尤其是六阿哥， 和舜安顏勾肩搭背， 兩人好似親兄弟一樣親密。
五阿哥瞬間不高興了。
瑪嬤和額娘都說了， 佟貴妃的娘家侄子是自己的哈哈珠子， 怎的和六弟關系那么好。
五阿哥什么心情都擺在臉上，胤禛正要上去打圓場， 就聽舜安顏用蒙語和五阿哥請了安。
“你會說蒙古
話？“五阿哥驚喜不已。
舜安顏點頭， 一副高興模樣，“從三歲就開始學了，現在會說些日常話，別的還不太行。”
五阿哥用蒙語回道：“夠了，夠了，比我這幫兄弟說得都好。”
舜安顏笑了笑， 沒接這個話茬，反而問五阿哥，“奴才喜歡草原，雖然沒去過， 但是心向往之。既然去了那處，肯定要說蒙古話，請您多教我說幾句，到時候也能讓我撐撐場子。”
一番話說得五阿哥雄赳赳氣昂昂，恨不得現在就和舜安顏一起去蒙古草原，他豪爽地拍了拍胸脯，“包在爺身上。”
六阿哥的蒙語才開始學，根本聽不懂這些話，只能在一旁干著急。看到五阿哥得意的眼神后，心里又急又氣。
再轉眼看一圈周圍，特地看了眼四阿哥，自己的四哥。
永和宮上下向來忌諱提到四阿哥，但是一到阿哥們的學業上，額娘就開始翻來覆去地說四阿哥如何聰慧如何好學。
六阿哥趁此機會一直打量著四阿哥，卻見對方的目光一直沒放在自己身上，心里隱隱有些失落。
胤禛聽懂了兩人大部分的話，看到表弟舜安顏應對自如，才放下心來。
舜安顏在宮里丟了人或者遭人欺負，只會讓佟家和貴妃面上無光，胤禛作為對方的表哥，肯定要護著他。
胤礽看了一圈，老大對佟家的哈哈珠子沒興趣，三阿哥是刀切豆腐兩面光，只有五阿哥和六阿哥隱隱有較勁的意思，但是礙于幾位兄長在場不敢造次。
“五弟，六弟，過來坐著。”太子爺一開口，五阿哥和六阿哥瞬間被擼順了毛，乖乖坐下。
舜安顏在心里松了口氣。
半個時辰后，承乾宮派人來接佟家少爺，慈仁宮和永和宮也開始催著各自的阿哥回去。
上書房里發生的事情，自然有人和各位主子交代清楚。佟佳禾知道了舜安顏三兩句話就哄得五阿哥眉開眼笑，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進了宮的哈哈珠子在阿哥們跟前就是奴才，出了宮回到家里才是長輩們的心頭肉。
“娘娘您放心，咱們四阿哥會護著佟小少爺的。”春雨心細，看出貴妃眉眼間淡淡的哀傷，大約是回憶到已逝的佟家大爺吧。
上書房有胤禛，還有胤礽，加上舜安顏本人超高的情商，確實沒什么讓她放心不下的了。
“等那孩子回來，就帶他去四阿哥的住處，切記不可碰四阿哥的床榻。”佟佳禾無奈道：“胤禛那孩子，除了太子爺和小八，再沒有別人能沾他的床了。”
春雨笑著應道：“是。”
主子再喜歡佟家小少爺，還是事事以四阿哥為先。平日里與佟家女眷來往，或是傳信給家里，都把四阿哥抬得高高的，讓宮里宮外都知道四阿哥是貴妃的心頭寶——
舜安顏回到承乾宮，就被貴妃姑母身邊的姑姑接去東偏殿。
東偏殿是四阿哥的住處，宮人在西間放了張塌，布置了一番，佟家小少爺就暫時安置在這里。
洗漱完畢后，春雨正想領著他去榻上歇息，誰知舜安顏穿好了衣裳問，“姑姑，我可以去正殿給貴妃姑母請安嗎？”
“今兒半天都在外面，晨昏定省都落下了。”
春雨心中驚訝，面上卻淡然，帶著絲絲笑意道：“奴才這就帶您過去。”
正殿內，佟佳禾笑問，“你怎么不早些睡下，姑母這兒沒有晨昏定省的規矩。”
白日里舜安顏都做得端正，唯獨這次露出小孩家的神態來，仔細打量著佟佳禾，神情動作都帶了幾分親近之意，“是我想看看姑母。”
“阿瑪生前一直掛念著姑母在宮里過得好不好，我要替阿瑪多看幾眼，好在今兒晚上的夢里告訴阿瑪。”
四下寂靜。
春雨想要去看貴妃的神色，發現貴妃早已濕了眼眶。
別說貴妃這個親妹妹，親姑母，就連殿內伺候的宮人都為之動容。
佟佳禾強忍著淚意開口道：“好孩子，姑母也一直很想你阿瑪，我們兄妹……”
舜安顏走到貴妃跟前停下，手忙腳亂地哄道：“姑母別哭，我不想您哭，阿瑪在天上也不想看見您哭。”
這句話，讓佟佳禾徹底放開自己，失聲痛哭。
……
舜安顏在宮里住了兩日，第三日清晨，去給貴妃請了安，又去上書房和幾位阿哥告辭。
宮里的阿哥，不管生母是誰，生在皇家那都是龍子鳳孫，誰也不愿低了頭去奉承巴結誰。對愿意哄他們高興，事事都順著他們意的舜安顏，五阿哥和六阿哥依依不舍，恨不能留下他繼續在宮里住著。
胤禛也送上了禮物表示下次有機會去佟府玩。
“謝四阿哥賞賜，那奴才就在府上恭候各位爺。”舜安顏親手拿著東西，笑得極為開心。
除了太子爺和四阿哥，慈仁宮的太后也代表五阿哥給舜安顏一份賞賜，承乾宮的貴妃更不用提，馬車從宮里回到佟府的時候，佟家老爺、夫人都出來相迎。
佟國維看著孫子這般高興，知道他在宮里過得不錯，再看帶回來的這些東西，就知道貴妃對這個侄子是盡了心的。
見到長輩，舜安顏規矩行禮，然后道：“瑪法，瑪嬤，姑母在宮里一切都好，四阿哥也很好。”
看見宮里的富貴還能記得貴妃姑母和四阿哥，沒有忘本就好。舜安顏一句話，讓佟夫人的心也熱起來，笑容滿面道：“外面日頭曬著呢，快跟瑪嬤回去吃冰飲子。”
一大家子人其樂融融——
七月中旬，蒙古各部送來牛羊，如今膳房里的牛羊肉多到吃不完。
膳房總管把承乾宮份例里的牛羊肉送來，為了圖個新鮮，還送了兩只可以烤著吃的整羊羔。
近來貴妃吃什么都覺得嘴里沒味道，小廚房的張太監眼珠子一轉，決定弄燒烤。
既然吃燒烤，那還得是人多了才熱鬧。
佟佳禾原本想把胤禛和胤礽接來湊個熱鬧，轉念一想康熙最近狠抓阿哥們的學業，只能無奈吩咐人烤好了給他們送去。
蒙古送來的牛羊肉，當然得有地地道道的蒙古人在場，宣嬪得知承乾宮要烤肉，自告奮勇來把握火候。
佟佳禾與宣嬪、衛貴人、蘇貴人、王常在，五個人聚在一起，從前只有王常在一人能說會道，如今加上宣嬪，歡聲笑語更是不斷。
“宣嬪姐姐的滿語說得真好，漢語也很不錯了。”衛貴人夸道。
宣嬪得意地笑了，“那當然，我阿爹和阿娘都說我是他們最聰明的孩子。”
宣嬪如今的年紀不過十八歲，還是小孩子心性，已為人母的衛貴人和心思敏感的蘇貴人都是拿她當孩子哄。
“你們夸我可以，千萬別在太皇太后跟前說，不然她又教我寫漢字了。”宣嬪噘著嘴道。
不知道為什么，太皇太后總是讓自己多學漢語。
蘇貴人笑著刮了刮她鼻尖，“太皇太后也是為了你好。”
萬歲爺推崇儒學，上行下效，后宮嬪妃自然牟足了勁說漢語讀漢書。宣嬪若是一直固執于蒙古話，不愿說滿語和漢語，時日長了怕是連皇上的面都見不到了。
“咦，好香啊。”
幾人正說著話，就見一個圓乎乎的腦袋露出來，接著朝這邊跑來。
是五阿哥。
“五阿哥怎得來了？太后娘娘可知曉？”佟佳禾問道。
五阿
哥給幾位庶母請安后，大喇喇坐下，拿著烤串就開始吃，“我來是想問佟娘娘，舜安顏什么時候再進宮玩？”
五阿哥的生辰是十二月，過了那天就能去上書房讀書。這樣算，舜安顏半年后就要進宮了。
半年，對一個孩子來說太過漫長，五阿哥胤祺是個急性子，忍不住就來承乾宮催問貴妃。
“等胤祺過了五歲，他就進宮來陪你讀書了。”佟佳禾道。
哈哈珠子都是從八旗王公大臣家里挑選，職責就是陪著阿哥們讀書，一般任期是十年，之后便可補缺為侍衛。如若侍奉的阿哥，將來有了大造化，他們也能跟著平步青云。
五阿哥是太后娘娘撫養長大的，算是半個蒙古出身的阿哥，既無緣于那個位置，也不會冒風險去站隊，舜安顏跟著他是最穩妥的。
五阿哥心里的不甘愿，都被承乾宮的羊肉串給化解了，哼哧哼哧吃了許多，還是奶嬤嬤硬攔著才止住他。
這孩子敦厚實在，沒得吃了也不走，坐在這兒陪著幾位娘娘說話。
宣嬪經常在太后那兒看到五阿哥，兩人倒是相熟，“小五，你會騎馬嗎？”
見五阿哥搖頭，宣嬪表示自己騎術賊溜，教他輕輕松松，又說了許多騎術技巧，把五阿哥唬得一愣一愣的。
兩人相談甚歡，沒過半炷香，就約好了下次木蘭秋狝一起賽馬。
吃飽喝足后，五阿哥正要起身告辭，屁股還沒抬起來，就見八阿哥來給貴妃請安，并且給貴妃背書展示自己最近的學習進度。
“八弟，你，你，這是背得什么？”五阿哥不可置信地盯著八阿哥。
八阿哥想了想，斟酌字句道：“這是《論語》，我只是跟著四哥背了一些，意思還不大懂得。”
方才貴妃娘娘提問，八弟回答的那么溜，定是平日里下了苦功夫。沒想到年紀那么小的弟弟讀書都這樣厲害，一時間，向來散漫慣了的五阿哥心里不是個滋味。
在自己前頭的四哥好學，自己下面的六弟也喜歡讀書，七弟腿腳不好，戴佳貴人就把他拘在宮里讀書，七弟之下的八弟也這般聰慧……
“五哥學到哪兒了？”見五阿哥不吭聲，八阿哥好奇問道。
五阿哥：……
他伸手撓了撓腦袋，《三字經》背了一半，這是可以說得嗎？
八阿哥嗷了一聲，突然反應過來，“我忘了，五哥年長我兩歲，書肯定也比我多背了兩本，應該背到《孟子》或《中庸》了吧。”
五阿哥：……
弟弟，我漢字都認不全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