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啟程

    開機儀式時, 陶箏想在宿舍里睡懶覺，硬是被周司令兩通電話催到現(xiàn)場。

    拍照的時候，周司令按著她肩膀把她拉到c位, 說這是一家重視內(nèi)容的娛樂企業(yè), 應(yīng)該有的開機照站位。

    當(dāng)然，后面周司令還押著來參加儀式的平臺方大佬站c位、導(dǎo)演站c位…各拍了一張合影。

    陶箏上過香, 跟幾個熟人寒暄過, 便打著哈欠自掏腰包請了片場所有人喝咖啡。

    周司令拿到咖啡后, 一聽說居然是陶箏請客, 立馬拿出手機給她轉(zhuǎn)了5個188元紅包，說怎么能讓編劇老師破費呢。

    陶箏心安理得的收了紅包，笑著吹捧了周司令好幾句。

    片場其樂融融, 氣氛很好。

    流程全部走完, 陶箏也準(zhǔn)備走了，但那邊導(dǎo)演布好景，安排好所有人的站位，規(guī)劃好遠(yuǎn)景、中景、和特寫攝影的邏輯, 就要開始《李想之死》的第一場戲了。

    這場戲有李沐陽。

    她猛灌兩口咖啡, 決定還是再呆一會兒。

    導(dǎo)演安排好，演員各就各位。

    “紅裙子的群演往后退兩步, 對對。”導(dǎo)演看著鏡頭，拿著喇叭又做了些微調(diào)。

    李沐陽站在位置上, 并未被其他人分散了注意力, 深吸一口氣, 他調(diào)整表情, 讓自己的眉毛眼睛嘴巴都處在該處的情緒上。

    導(dǎo)演一聲令下, 他一瞬挑起眼皮, 眼睛里便有了合適的神采。

    前兩次與他配戲的女演員都有些不入戲，導(dǎo)演卡了兩次，舉著喇叭調(diào)動女演員的情緒。

    李沐陽既沒有埋怨，也沒有顯出著急。他就站在邊上沉默的發(fā)呆，仿佛片場里所有人都與他無關(guān)，隱約有點冷漠的氣質(zhì)散發(fā)出來。

    女演員時不時抬眼看看李沐陽，瞧見他的表情，心里便覺得緊張和壓力，擔(dān)心對方會嫌棄她拖后腿。

    再望見李沐陽濃眉深目面無表情的樣子，竟有了些畏懼情緒。

    察覺到這層懼意后，她心底又生出幾分競爭心。明明相比李沐陽，她才是那個資歷更老的演員。打起十二分精神，默默沉浸了會兒情緒，這才抬頭朝導(dǎo)演做了個ok表情。

    第三次開拍，她的情緒終于調(diào)動起來。

    這是一場沖突戲，發(fā)生在劇本第三集，兩個根本不熟的演員上來就要演熟稔到分手的情緒大吵戲，難度很高。

    女演員的不在狀態(tài)才是正常，李沐陽這樣上來就能拿捏好，并全情在線的，就顯得有些出挑了。

    劇組里的人對他都多了些贊嘆。

    還沒離開的周司令也站在導(dǎo)演身后圍觀，對李沐陽的印象更好了。

    “不愧是你和陶箏都堅持要用的男主角。”他轉(zhuǎn)頭掃一眼戴樂樂，感慨道。

    “那當(dāng)然，肯定不會給咱公司丟臉，以后說不定是我團(tuán)隊頭牌搖錢樹呢。”戴樂樂不無驕傲道。

    她今天就要離開杭州回上海了，這兩天跟著項目跑，賊累。雖然她沒什么孕婦的自覺，但也不能太亂來。

    陶箏站在2步外，也聽到了周司令的夸獎，唇角不自覺翹起。

    第一場戲很快就過了，女演員下場休息，李沐陽還有一場吵架后的獨角戲。

    這一段戲占時應(yīng)該不會太長，但需要演員演的很細(xì)膩，要把情緒調(diào)動起來，也要把這個男角色的個性展現(xiàn)好，讓觀眾的情緒代入進(jìn)來。

    非常重要。

    導(dǎo)演重新安排了光線，以便讓整個畫面氛圍都與角色的情緒相匹配。

    再開拍時，女演員也沒走，仍站在邊上認(rèn)真觀看，似有一些欣賞或?qū)W習(xí)的意思。

    這些戲都是李沐陽在陶箏團(tuán)隊創(chuàng)作劇本時，就腦內(nèi)排演過不止一次的內(nèi)容，他自己在家時，也常常對著鏡子試演。

    今天這場戲，他更是多次研究過表情和眼神，還專門看過許多國內(nèi)外講微表情的演技視頻課程。

    導(dǎo)演一聲令下，他眼神就變了。女朋友大吵后離開，他的錯愕，搖擺，錯過追出去最好時機的頹喪，情緒慢慢平靜下來的低落和黯淡。

    一點點，一層層，都通過表情和肢體小動作細(xì)膩的演繹出來。

    起初導(dǎo)演只安排了攝像團(tuán)隊做遠(yuǎn)景到中景的推進(jìn)，可一瞧見李沐陽的表演，導(dǎo)演當(dāng)即改變了主意，通過對講機向攝像下達(dá)命令：

    “推機子，給特寫！快快！轉(zhuǎn)角度，給左側(cè)臉特寫，對，對！”

    “1號機后拉。”

    “2號機再推，懟到臉上去……”

    陶箏看著李沐陽的表演，不像導(dǎo)演那般驚訝。

    她一直都知道李沐陽很厲害，在開機前，他就常常研究這個角色的穿著、講話方式及表情，并不斷揣摩人物的狀態(tài)。

    他有天賦，也有拼搏和追夢的專注，他一定成為一位優(yōu)秀演員，這毋庸置疑。

    所以她和導(dǎo)演的情緒不同，她是覺得感動。

    當(dāng)作為編劇的你用心、用情去塑造一個人物，有演員如此全情投入的去演繹、去呈現(xiàn)，你怎會不感動。

    誰不希望自己一手創(chuàng)造出來的‘孩子’，離開創(chuàng)造這一環(huán)，進(jìn)入制作和發(fā)行環(huán)節(jié)時，仍被當(dāng)做寶貝去珍重呢。

    李沐陽有自己的發(fā)揮，有特別的魅力，一場戲就能抓住你。

    撞上他那個眼神，你就必然會心疼，會共情，會關(guān)心他的命運。

    ——這個劇，你就必須得看，跑不了了。

    陶箏裹著軍大衣，一瞬不瞬的看他。

    她的心忽然無比寧和，那是一種安心，自己的作品會被全心善待的安心。

    人難得有這樣的安全感，尤其是在職業(yè)生涯中。

    “卡！”導(dǎo)演大喊一聲，隨即便是不絕口的夸獎。

    這場戲一次過，效果遠(yuǎn)超導(dǎo)演預(yù)料。

    “這孩子的演技去拍電影，也扛得住大熒幕啊。”周司令忍不住道，隨即與戴樂樂對視一眼，兩個人這么一勾兌，都動了幫李沐陽開拓另一條職業(yè)未來的心思。

    李沐陽拍好走出來，既沒有第一時間去跟導(dǎo)演聊天，也沒跑去與周司令和戴樂樂打招呼，而是直奔陶箏，仿佛他眼中只有她。

    那原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表情，也化成了一抹略顯靦腆的笑。

    “我演的怎么樣？”方才拍戲時一直壓著的情緒，在看到她的一瞬間便嗨起來。

    他笑出一側(cè)酒窩，張口討要夸獎。

    “超棒。”陶箏真誠贊嘆，“要換裝去拍室外戲了吧？”

    “嗯，這里就這兩場戲。”李沐陽點頭。

    “我也回去了。”

    “不繼續(xù)去看我們拍攝了嗎？”

    “不了，看這么半個多小時，我就徹底放心了。”陶箏仰頭看著他，輕輕攏了下發(fā)，“看到你這么棒，大受鼓舞。我也該回去好好寫我的劇本了。”

    “這么棒嗎？”他還真是聽夸沒夠。

    “棒，你最棒。”陶箏被逗笑。

    執(zhí)行制片喊李沐陽的名字，青年雖有些不舍，還是與陶箏道別，跟導(dǎo)演們一塊兒坐車換場地。

    陶箏坐另一輛車回宿舍，開始了蹲小黑屋趕稿日常——吃著外賣，熬著夜。

    除了取外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不見陽光，不遇風(fēng)雨。

    7天后，劇本推進(jìn)到第25集，等公司的策劃團(tuán)隊過稿期間，團(tuán)隊終于可以稍作休整。

    結(jié)果也沒人出去散心曬太陽，全倒在被窩里補覺。

    陶箏也不例外。

    正睡的迷迷糊糊，忽然接到一個電話。

    接起后，她哼哼唧唧應(yīng)了一聲：“嗯？”

    李沐陽握著手機，忽然被她貓兒般的聲音撓了下耳朵，心里還未察覺她這綿柔又沙啞的聲音像什么，生理上已經(jīng)率先反應(yīng)：

    臉騰的紅透，耳朵瞬間發(fā)燙。

    這聲音……這聲音……

    作者有話說：

    晚9點還有一更~

    ◉ 52、肉串【2更】

    李沐陽吐出一口熱氣, 頓了下才開腔：“陶老師，我是李沐陽。”

    陶箏皺眉掙扎著睜眼，揉著頭發(fā)抱著被子坐起身, 迷糊著看了看拉著窗簾、黑漆漆的房間, 才懶洋洋道：“嗯，怎么了？”

    青年的聲音踟躕了下才開口, 聲音略顯低沉：“我在宿舍樓下, 帶了點吃的給你。”

    “啊。”陶箏看了眼時間, 下午五點半, 居然已經(jīng)悶頭睡了一整天，“稍等我5分鐘。”

    “好，不急。”李沐陽語速緩慢, 透著絲心不在焉。

    陶箏這樣軟趴趴懶洋洋講話的聲音, 實在太好聽。

    那種剛睡醒后貼在他耳邊般的沙啞呢喃腔，讓他浮想聯(lián)翩……

    他還再說些什么，陶箏已經(jīng)掛了電話。

    李沐陽略微遺憾的收起手機，摸了摸臉, 跑出宿舍大廈, 站在風(fēng)口吹冷風(fēng)，給自己降溫。

    又怕帶來的食物會涼, 干脆敞開軍大衣，把用錫紙包了好幾層的食物暖在懷里。

    2分鐘后, 李沐陽身后傳來噠噠噠的拖鞋聲。

    轉(zhuǎn)頭便見陶箏裹著長睡衣, 光著腳趿拉著拖鞋就跑了出來, 素面朝天, 鬢邊還有洗臉留下的濕濡。

    “你怎么站在外面？快進(jìn)來。”她推開玻璃門, 一把揪住他袖子將他撈進(jìn)來。

    只開門關(guān)門的工夫, 小腿已被寒風(fēng)吹的寒毛直豎。

    她跺著腳轉(zhuǎn)身就往回跑，“快來快來，凍死了。”

    李沐陽看著她裹緊自己顛顛跑回去的背影，忍俊不禁，裹著食物，大步流星的跟上。

    “坐。”陶箏拉開木桌邊的椅子請他坐，隨即拐到門口把門開一小條縫——房間太小了，她雖然自己住一間，可依然進(jìn)門就是床。

    孤男寡女還是要注意避嫌，尤其她預(yù)判李沐陽眼看就要大紅了，可不能留下這種隱患。

    疊好被子，她留下句‘你先坐一會兒，桌上有礦泉水’，便跑回衛(wèi)生間。

    李沐陽看一眼被開了一條縫的房門，眸子斂了斂。

    衛(wèi)生間里傳出刷牙的聲音，他靜靜聽著，好像能從這些日常的音符里，汲取到幸福力量。

    不一會兒陶箏就洗漱好，清清爽爽走出來。

    坐到床邊，她笑著問：“什么好吃的？拿出來讓我長長見識。”

    “剛才我拍的最后一場戲是路邊吃串，拍完了串也差不多烤好了，我嘗一串，味道很好，就搶了一把跑回來。猜你今天肯定還宅著，好久沒吃串了，饞吧？”李沐陽說的很輕描淡寫，講話時一次也沒抬眼看她，專心撕開纏繞烤串的層層錫紙。

    肉串露出來，仍冒著熱氣。

    片場距離宿舍要20分鐘路程，他這一路趕回來，一定是馬不停蹄的加速，才能保證肉串不冷。

    而且這場戲只拍角色站在街邊買烤串，不用等肉串烤好就拍完了。

    劇組一向追求效率，拍完了就結(jié)束了，組里的人又都很忙，根本不會繼續(xù)把肉串烤完。

    李沐陽也不可能拍完了抬屁股就走。

    她又不是外行人，想也猜得到，他大概是等自己今天的工作全部搞定了，才回頭找到今天租借的道具，搞到這一把肉串。

    想到之前看到的監(jiān)控視頻里，他凌晨捧著一兜銀杏葉回到辦公室，親手給她做的小圣誕樹。

    她想，他應(yīng)該是自己下手烤的肉串，然后專程帶回來給她吃的吧。

    拉了小凳子坐到桌邊，她笑著接過他遞來的肉串，認(rèn)真咀嚼，稱贊：“果然很好吃。”

    青年瞬間笑起來，只亮著眼睛看她，自己并沒有要吃的意思。

    陶箏心里像有暖溪流過。

    也許是過去5年婚姻里她被冷落的太過徹底，如今被這般呵護(hù)，她竟覺得眼熱。

    怎么能有這樣可憐的心理。

    就算在愛情里沒有人富養(yǎng)、溺愛她，她自己也該好好愛自己，自矜自貴，可不能這么小家子氣……

    她忙調(diào)整情緒，把浮上眼眶的熱意撫平。

    “最近我都沒去片場，導(dǎo)演進(jìn)度怎么樣？其他演員表現(xiàn)的好嗎？制片選的景，安排的服化道之類的，都還行嗎？”她挑起安全的工作話題，瞬間讓氣氛變得正常起來。

    “導(dǎo)演進(jìn)度挺快的，基本上開拍前就會把大多數(shù)要素講明白。看的出來很用心，每場戲開拍前都做好功課和安排，效率很高。”

    李沐陽細(xì)細(xì)分享，仿佛早就料到她會有這么多問題、提前專門做過功課似的，條條項項都答的明白：

    “道具、布景之類的效果還是很好的，這陣子總制片都在片場盯東西，很嚴(yán)格，遇到劇務(wù)糊弄的，都會大發(fā)脾氣，感覺是以s級的呈現(xiàn)效果在要求整個團(tuán)隊。

    “服裝上大家都帶了不少私服進(jìn)場，比劇組提供的好。前幾天制片還帶著服裝團(tuán)隊去購置了一批新衣服，整體質(zhì)地提升了不止一個層次，公司還是很有誠意的……”

    講話時，他可以更加名正言順的看她，眼睛再沒挪開過她的臉。

    預(yù)計好烤熟的時間，提前訂網(wǎng)約車，烤好后第一時間打包保溫，一路狂奔出劇組，鉆進(jìn)車?yán)锉阃�宿舍趕。

    抵達(dá)后立即給她打電話，裹著肉串怕涼了不好吃。

    這樣大費周章，就是要親眼看著她開開心心吃肉。

    如今坐在電暖氣邊，看她吃的香香的，這才覺得沒有白白奔波。

    喜歡，就是吃到一個好吃的橘子，僅剩一瓣了，坐飛機也想將它帶給她嘗嘗。

    所有的快樂與不開心，都想與她分享。

    陶箏認(rèn)認(rèn)真真吃完所有肉串，看了下手機，下午六點多了。

    “你吃晚飯了嗎？要不我點些好吃的，喊上小高老師、小白姐和Eve，咱們晚上休息休息，在宿舍開個清酒party？”

    李沐陽也看了眼手機，搖頭道：“我晚上還有夜戲，這就要回a組片場了。”

    “……”陶箏愕然啟唇。

    “我本來是想回來跟大家吃頓好的，不過你吃的太慢，來不及了。”他笑著站起身，“下次你再請客吧。”

    “……好。”陶箏也跟著站起來，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的拿上手機和鑰匙，準(zhǔn)備送他出去。

    李沐陽走到門口回頭道：“別送了，外面冷，拜拜。”

    說罷，他笑了下便一步跨出去，在外面幫她把門關(guān)上了。

    “……”陶箏盯著門板愣了幾秒，才拉開門往外看。

    青年寬厚的背影一掠而過，飛速拐出走廊，不見蹤影。

    回到房間，她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方才的肉串咸了，但她不想讓他失落，一直忍著沒喝水。

    也許是今天睡太長了，她醒來的這段時間，反應(yīng)總是慢半拍。在宿舍中間捧著杯子站了好一會兒，陶箏才放下杯子倒回床上。

    鉆進(jìn)暖融融被窩，口齒間還有肉串的香味。

    盯著天花板，她久久的發(fā)怔。

    作者有話說：

    ◉ 53、引誘

    派勝的策劃過稿后, 陶箏團(tuán)隊又忙了起來。

    但這段時間，戴樂樂似乎不是很忙。

    自從陶箏跟戴樂樂講了李沐陽千里迢迢跑過來給她送肉串，她懷疑自己被陳書宇養(yǎng)廢了, 變成了一個別人朝她笑一笑, 她都會感激涕零的可憐鬼。

    戴樂樂就開始時不時的給她發(fā)歌，想盡各種辦法的側(cè)面鼓動她去嘗嫩弟弟李沐陽。

    戴總可不管什么陶箏是不是變得容易感動, 容易產(chǎn)生愛情錯覺了, 她就是認(rèn)準(zhǔn)了李沐陽賊香, 非要陶箏去試一試, 然后轉(zhuǎn)述味道美不美。

    陶箏一在微信里提陳書宇，戴樂樂就分享《喜帖街》給她聽——“忘掉愛過的他，當(dāng)初的喜帖金箔印著那位他……忘掉有過的他, 小餐臺, 沙發(fā)，雪柜及兩份冰茶……”

    陶箏說李沐陽太年輕，還只是個孩子，年輕人的愛熾烈, 卻短暫, 像她們這樣成熟的女人陷進(jìn)去，只會自尋煩惱, 她也過了只求片刻燃燒的年紀(jì)。戴樂樂就分享楊千嬅的《勇》給她聽——“我也不是大無畏，我也不是不怕死, 但是在浪漫熱吻之前, 如何險要……為你亦當(dāng)是平地……我也希望被憐愛……”

    陶箏說自己現(xiàn)在剛收拾心情, 還沒有辦法立即重啟情愛, 去牽別人的手, 戴樂樂就分享《浪費》給她——“……有一個人能去愛, 多珍貴，沒關(guān)系你也不用給我機會……我就是剩這么一點點倔，稱得上 我的優(yōu)點……”

    好了，陶箏認(rèn)輸，忍著諸多思緒，不再跟戴樂樂發(fā)微信，對方卻也不放過，動不動分享個《難得有情人》給她：“如早春初醒催促我的心，將不可再等……甜蜜的與愛人風(fēng)里飛奔，高聲歡呼你有請不枉這生……明月霧里照人相愛相親，讓對對的戀人增添性感……”

    清晨七點多起床，翻開微信就聽到了戴樂樂分享的歌，陶箏忍俊不禁。

    這女人是哪里搞這么多勸情老歌的？

    【你好好保胎，少胡思亂想好吧？我當(dāng)幾年尼姑，又不會立即就老了。】陶箏無奈回復(fù)。

    【新的戀愛，是幫助你忘記舊傷的最好方式。】戴樂樂回復(fù)。

    【我不傷痛，我忙的顧不上，等出組了再說吧，劇本也就剩三四集了。】陶箏回。

    【你要是想拒絕李沐陽，還是等他也殺青了再說吧，讓小朋友專心干活，搞完這一單再搞失戀傷痛。】戴樂樂。

    【要你管。】陶箏笑著回應(yīng)。

    【啊啊啊啊，管不了你了！】戴樂樂咆哮。

    【杭州下雪了，百年難得一見的大雪，上海下了嗎？】

    【下了，雪還沒落地就化了，沒意思。】

    【想出去玩。】

    【玩啊，讓工作去死吧，我要是你，我就使勁兒浪，想干嘛干嘛。】懷孕后被老公黏著管著的戴樂樂，對自由羨慕的不得了。

    敲門聲忽起，陶箏放下手機，伸了個懶腰走去開門。

    本以為會是Eve或者小高老師他們，卻沒想到是李沐陽。

    人真是不經(jīng)念叨，說曹操曹操到。

    “今天沒下片場嗎？”陶箏挑眉。

    “……”李沐陽一臉的興致勃勃，但對上她的眼睛，又強壓下愉悅，讓自己顯得沉穩(wěn)一些。調(diào)整了聲音，壓低半調(diào)后緩聲道：“今天明天都沒我的任務(wù)。外面下大雪，可漂亮了，翹班呀？出去玩兒~”

    這句話前半段情緒還比較穩(wěn)，可說著說著又掩不住了，語氣逐漸輕快起來，像個邀請小朋友出去玩泥巴的小學(xué)生。

    陶箏含著笑，盯他的眼睛。見他眸光閃爍了下，才不動聲色道：“喊上Eve和小高老師他們一起吧。”

    劇本這周內(nèi)肯定能搞完，她心里的緊迫感也淡了不少。

    難得遇到杭州這么大的雪，是不應(yīng)該浪費好春光。

    “……”李沐陽一聽要喊上那么多人，心里有些不樂意，但不想讓陶箏多想，還是笑著應(yīng)聲。

    自從得知她離婚，他就仿佛進(jìn)入了求偶狀態(tài)，每天都想著如何跟陶箏拉近關(guān)系。

    可工作忽然忙碌起來，他總覺有心無力，只好見縫插針的往她面前湊，想多刷刷存在感，也想多跟她相處，多爭取好感。

    陶箏立即到隔壁敲門，小高夫婦一聽可以曠班出去玩，秒答應(yīng)。

    Eve聽到放假提議卻沒有說話，她視線落向陶箏身后修長的青年，唇角笑意壓了壓，才應(yīng)了聲好。

    陶箏見大家一群人一塊兒，這才放心回去換衣裳。

    結(jié)果大家整裝在大廳集合時，Eve卻忽然推說拉肚子，不去了。

    去踏雪的人就這樣變成了小高夫婦，以及陶箏、李沐陽——這個組合，好像是兩對情侶啊。

    陶箏隱隱有些不自在，但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出去玩兒，這會兒不好反悔，只得硬著頭皮出發(fā)。

    可在西湖外圍下了車，才從主路拐進(jìn)被雪妝點成銀色的小路上，小高夫婦就忽然消失不見了。

    陶箏和李沐陽站在小雪中，成了賞雪游玩的單獨一對兒。

    ……

    清晨很多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小路上白雪齊整，一雙腳印也無。

    陶箏踩上去，如踩在純凈絨絨的白色長毯上，心情雀躍興奮，忍不住一路小跑步，在雪地上落下一串腳印兒。

    再回頭看，李沐陽雙眼彎彎，時刻掛著笑容，慢條斯理邁著步，眼睛順著她留下的腳印，滑向她，隨即笑容更大。

    陶箏嘆口氣，她隱約已經(jīng)意識到，大概是小高夫婦和Eve都知道李沐陽在喜歡她了，估計是主動給他當(dāng)僚機，幫他創(chuàng)造跟她獨處的機會。

    要么就是他主動向他們仨招供，托他們幫忙。

    這一瞬，她仿佛成了個被浪漫追求的高中或者大學(xué)生。

    而李沐陽是那個為了追女神，調(diào)動了所有可以使用的助力，小心翼翼靠近她，害羞又勇敢的少年。

    不知是西湖郁郁蔥蔥的植被，鋪蓋銀白雪花的美景讓她醺然，還是這種被珍重、被追逐的境況太美好，她情緒在飄，輕盈如雪，在陽光下晶瑩閃爍，美不勝收。

    南方常綠的葉片和枝杈托著沉甸甸的雪，翠綠與瑩白搭配，妝點的秀美西湖更加迷人。

    那種生機勃勃又純潔無瑕的美好，被倒入精致炊具中一塊兒烹飪，化學(xué)反應(yīng)出陶箏這輩子看過的最美輪美奐的景色。

    她欣賞著每一處落了雪的湖景，欣賞那些精致磚瓦落雪后非一般的形態(tài)，欣賞被水洗過般的綠與紅，被白雪襯的更清透飽滿的色調(diào)……

    她心曠神怡，感受到身心沉醉。

    行至一棵樹下，陶箏蹲身后攏了好多雪到面前，搓搓揉揉的堆雪人。

    兩個球球堆出身體和頭后，她又挑小葉子小草，做雪人的眉眼嘴巴。

    “你看！”她仰頭，笑著向李沐陽炫耀。

    青年忽然一腳揣在她旁邊的樹干上，他動作突兀，嚇的她還以為他要破壞她的杰作，忙護(hù)住自己的雪人。

    可下一瞬，無數(shù)雪片如梨花般撲朔朔灑下，像折射著陽光的白色輕紗罩向她，似無數(shù)閃爍的小精靈鋪天蓋地而來。

    “啊！”她被雪撲灑的驚叫，卻又忍不住仰頭瞇起眼，看那些承著光輝的雪落下瞬間的美。

    剛使了壞的李沐陽也跟著笑出聲，他蹲到她身邊，在地上掏了個雪球，一把拍在她腿上。

    陶箏立即還擊，撈起個雪球拍在他背上。

    下一瞬，兩人站起身，忽然就打起雪仗，在江南秀美風(fēng)景間奔逃，隨手一撈便是一團(tuán)雪，然后用力砸向?qū)Ψ健?br />
    陶箏好久沒有這樣像孩子般奔跑了，也不記得上一次這樣大笑大叫是什么時候。

    待她累的呼哧帶喘，面頰紅的像蘋果，兩人終于踉踉蹌蹌的停下。

    再打量對方，都一身雪，像兩個不知在哪蹭了一身白灰的熊孩子，笑著嘲笑對方，又獲得新的快樂。

    玩玩鬧鬧，終于來到西湖邊。

    湖風(fēng)吹臉，陶箏將圍巾上拉，裹住半張臉。

    擔(dān)心雪化在身上，衣服濕掉會感冒，她伸手拍掉李沐陽衣服上的雪。

    青年也反過來幫她拍拍打打。

    兩個人互助著，忽然又玩鬧起來。

    “你是不是趁機報我拿雪球狠狠砸你的仇？”陶箏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并沒有。”他伸手在她手臂上來了一下。

    “啊！我胳膊上明明沒有雪！”陶箏立即抗議。

    “哈哈哈哈。”李沐陽被她佯怒的樣子逗笑，渾厚笑聲從胸腔溢出，喉結(jié)滾動，睫毛上落的雪花晶瑩，比他的眸子還亮。

    路上，李沐陽買了小燈籠，買了小扇子，還不知從哪里撿了根木枝，方便陶箏握在手里當(dāng)劍舞，順便拿來當(dāng)筆，在雪地里寫字。

    在西湖邊吃了醉魚后，兩人又起意轉(zhuǎn)道去西溪濕地游玩。

    買了票后他們坐上一艘小船，河道上結(jié)了一層薄冰，船夫破冰前行，格外新鮮。

    李沐陽伸手從河里撈起一片冰片，晶瑩剔透，像藝術(shù)品。

    大概是工作日的關(guān)系，景點里人并不多，河道上更是只有陶箏和李沐陽這一艘船。

    鬧市之中的景區(qū)，忽然靜下來，仿佛成了片世外桃源。

    耳邊是破冰細(xì)碎的聲響，四周有鳥忽遠(yuǎn)忽近的歡唱，汽車等城市的聲音遙遠(yuǎn)，仿佛在另一個世界。

    陶箏身心舒暢，歪著頭傾聽大自然所有響動，覺得置身之處，什么都那么美好。

    只有些遺憾，如果坐在船上，能與人手拉著手依偎……

    她視線悄悄轉(zhuǎn)向李沐陽，不期然與他視線碰撞。

    青年眼神閃爍，下意識逃開，又似發(fā)覺這樣不夠坦蕩，反而顯出做賊心虛，忙又將視線拉回，與她對視而笑。

    但悄悄浮上的淺紅色暈染他雙頰，還是暴露了他心緒。

    美好的弟弟，看起來真的如戴樂樂所說那般甜美。

    她自以為是熄了火的柳下惠，此刻卻也起了染指之心。

    下船后，他們參觀了洪家老宅，一人舉著一根棍棍，在雪地上寫寫畫畫，染指每一片無人碰觸的雪地，在上面搞破壞。

    嗅聞房舍邊的臘梅，撿地上的花瓣攥在手里，灑在新堆的雪人四周。

    不愛人聲，他們專挑沒人的地方走，不知不覺走到很偏的地方，似是村民住的小院子，盡是野蠻生長的樹木花草。

    沒了游客，更添探險樂趣。

    某條小路盡頭，他們發(fā)現(xiàn)一個小羊圈，取了草葉喂羊，學(xué)羊叫，你咩兩聲，我咩兩聲。

    在一處雪厚實又干凈的山坡，李沐陽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兒，忽然躺倒在雪地里。

    “不冷，你來躺試試。”他招呼她。

    陶箏受到蠱惑，躺在他身邊，雪很厚很軟，藍(lán)天很高很藍(lán)，云走的很慢。四周靜靜的，只有麻雀起飛時扇翅聲，和細(xì)枝彈動聲。

    自然的聲音，太美好了，讓人靜心，忘卻煩惱。

    幾分鐘后，陶箏打了個噴嚏，率先從雪中爬起來。

    轉(zhuǎn)身，她戴著手套的手朝他伸出，“別著涼了，起來吧。”

    他伸長手臂，緊緊握住她，想要借力站起來，卻不想陶箏腳下踩著的雪一滑，身體前傾，整個人直朝他撲來。

    李沐陽瞳孔急縮，下意識張開手臂。

    陶箏整個重量朝他撞去，青年悶哼一聲，身體后仰時，手臂仍本能攏起，護(hù)住她頭和肩膀。

    兩個人的呼吸噴在對方頸側(cè)、額頭，嘈雜聲褪去，只余兩人漸急漸粗的呼吸聲，和逐漸奔疾的心跳。

    壓在他身上，被他擁攏住，陶箏才意識到兩個人身材上的差距，他那么大，她這么小。

    青年的胸膛很結(jié)實，掌心即便隔著手套和厚實冬裝，仍能感覺到從內(nèi)而外散發(fā)著的青春蓬勃力量。

    她掙扎著岔開腿，想從他身上坐起身。

    可待雙手撐在他頭側(cè)，才意識到自己騎在他身上這姿勢更令人發(fā)窘。

    避開他視線，她手忙腳亂從他身上爬起來，一邊拍拍打打身上的雪和木杈，一邊揉自己撞痛了的下巴。

    李沐陽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起身走到她身后，“你沒受傷吧？”

    他已經(jīng)很久沒喊‘陶老師’這個稱呼。

    陶箏敏銳的察覺到他聲音的低沉，和語調(diào)的緩慢。耳根一熱，她意識到他這些細(xì)微變化中透露的性-感因子。

    “沒事，你沒被撞痛吧？”她問。

    “痛了。”他悶悶開口。

    陶箏愕然轉(zhuǎn)頭，李沐陽雙目熾烈望她，伸手緩慢指向自己鎖骨：“這里。”

    又指肩膀：“這里。”

    還有膝蓋：“這里。”

    “……”陶箏視線追隨他指尖。

    “都被撞疼了。”他認(rèn)真道。

    陶箏被他的樣子定住，總覺得他下一瞬似乎便要靠近她，擁抱她，親吻她……

    呼吸驟熱，她仿佛看到他眸子里被壓抑又倔強燃燒的火焰。

    他眉眼下壓，仿佛在訴說隱忍的痛苦與疲憊。

    沉默間，帶著草香的風(fēng)吹過，拂落細(xì)枝上的浮雪，撲簌簌往兩人身上飛。

    李沐陽的發(fā)也被吹亂，雪片鉆進(jìn)他發(fā)間，讓他顯出幾分落寞。

    陶箏望著他，感受到青年仿佛有萬般情緒、千句言語在傾訴，在朝她涌來。

    她想親他。

    這念頭突如其來。

    意識到這一點，陶箏心跳如擂鼓。

    驚懼比突如其來的欲念更令人悸動。

    ◉ 54、失控

    陶箏知道, 她的情緒在亂竄，在歇斯底里，在瘋狂尋找突破口。

    事情在失控。

    見他還指著自己被撞痛的地方, 黝黑如夜的眸子凝著她, 一瞬不瞬。

    陶箏硬撐起笑容，裝作若無其事道：“這么嬌氣呀？”

    李沐陽微微啟唇。

    陶箏忽然很怕他也失控, 會說出太多她還沒辦法消化和承受的內(nèi)容。

    立即閉上眼, 她轉(zhuǎn)移話題搶先開口：

    “閉眼, 聽。”

    “什么？”李沐陽疑惑, 卻因為對她的信任而聽話閉目傾聽。

    “風(fēng)吹落雪的聲音，很輕靈。”她硬編一句，隨即便緊閉了雙唇, 不動, 不看，不出聲。

    切斷視覺帶來的誘惑，只默默感受涼風(fēng)，讓自己降溫。

    幾息后, 兩人都逐漸平靜。

    李沐陽悄悄睜開眼, 視線里陶箏仍閉目站著，膚白勝雪, 面頰被風(fēng)吹的紅撲撲。

    長睫毛小扇子般垂著，隨著呼吸微微抖顫。

    這時候的她, 沒有工作時的鋒芒和堅韌, 顯得柔軟又嬌小。

    讓人想要用力擁抱, 想要輕輕親吻。

    但他隱約間已察覺到她的抗拒。

    李沐陽心里全是仿佛已等了很多年般的急迫, 想要大刀闊斧的勇進(jìn)。

    可她神色間最細(xì)微的防備, 都讓他畏怯。

    有些難過的垂眸, 掩去眼中怠感，他麻木的盯著鞋尖浮雪和泥土，邁步走向小木橋。

    陶箏聽到響動，睜眼在夕陽的方向找到李沐陽身影。

    天色漸暗，他背光踏上返程。

    陶箏沉默跟上，李沐陽回頭狀若無事：“太陽快下山了，咱們再亂走，就要在雪窩里過夜了。”

    “回去吃壽喜鍋吧，過來的路上，我看到有個好大的招牌。”陶箏也選擇了最安全的話題。

    “好啊。”李沐陽無條件應(yīng)允。

    她提出的建議，他總是覺得很好。

    40分鐘后，他們坐在長桌兩邊，熱騰騰的喝玄米茶，脫衣摘圍巾。

    菜上的很快，他們一直在聊天，從劇組工作，到當(dāng)下娛樂市場，甚至連餐飲業(yè)的困局和大家近期最愛的盲盒內(nèi)容都聊到了，熱熱鬧鬧的融洽。

    但陶箏還是嗅到了兩人之間若有似無的低氣壓，猶疑、退縮、懼怕、忐忑、患得患失、惆悵……諸多內(nèi)容混雜在空氣里，已分不清到底是誰的情緒，全化成了佐料，入鍋，混著肥牛、蛋液入口。

    嘗起來微微酸澀，回味又有些苦。

    他們都裝作吃的很香很滿足，一直不停歇的找話題。

    捕捉到對方視線時，總在笑。

    可回到宿舍，和諧道別時，他們都知道自己在掩飾著什么。

    關(guān)上門，靠在門板上，悵然若失的悲傷忽地涌上來，陶箏竟有哭意。

    腦袋里亂糟糟的好像有很多很多東西，但真要去分析和思考，又突然變成空蕩蕩。

    她站了好久，才將莫名情緒壓住。

    默默換上拖鞋，大衣丟在電腦椅上，圍巾隨手丟一邊，她用力坐上床，掏出手機，想找點事做。

    瞧見Eve的微信，便既點開——

    【陶老師，導(dǎo)演那邊改了點戲，我把明天的飛頁趕出來，郵件發(fā)給你了，你回來后看下唄。】

    【好。】回復(fù)后，陶箏開機收郵件，坐下一工作便是1個多小時。

    搞定回復(fù)郵件，她囑咐Eve打印前先再審一遍看看有沒有錯別字之類，然后再打印幾份給導(dǎo)演、演員等工作人員。

    Eve很快答復(fù)，顯然也正工作。

    陶箏坐了一會兒，又郵件讓Eve打印一份拍攝至今的終版導(dǎo)演本，她作為接下來寫完結(jié)稿的參考。

    40分鐘后，陶箏的房門被敲響，Eve過來送導(dǎo)演本了。

    接過文件后，陶箏沒讓Eve走，“我點了海鮮干鍋，一起吃個夜宵吧？”

    “……好啊。”Eve看出陶箏有話說，回屋取了自己喝一半的奶茶便跑回陶箏房間。

    陶箏投影上點播了個節(jié)奏不很緊湊的休閑電影，遞給Eve一雙一次性手套。

    兩人圍著小桌坐好，開始一邊看片一邊吃小龍蝦、基圍蝦、蛤蜊、扇貝、生蠔、鮑魚……

    氣氛逐漸熱絡(luò)起來，Eve已經(jīng)在椅子上盤起腿。

    陶箏這才開口：“你今天先答應(yīng)一起去游西湖，又說有狀況不去，是故意的吧？”

    “……”Eve基圍蝦才啃掉一半，被問到遲疑了下，才嚼嚼嚼咽掉，點頭：“陶老師看出來了？”

    “為啥？”陶箏問。

    “就……李沐陽喜歡你嘛，他挺好的。陶老師，我?guī)湍憧疾爝^了。”Eve有點忐忑的笑，“想著撮合一下，嘿嘿。”

    “小高老師他們怎么回事？”陶箏又問。

    “我跟小白姐說了，她也覺得李沐陽挺好，就創(chuàng)造了這么個機會。”Eve搓搓手，“那……陶老師今天玩的開心嗎？”

    雖然是小助理，但相處了這么久，他們早像朋友一樣了。

    Eve有點擔(dān)心陶箏不高興他們擅自行事，但更多的是好奇，一雙眼睛瞪的溜圓，期待的看陶箏。

    陶箏嘆氣，無奈道：“以后別亂來了，還好大家玩的比較熟了，不然尷尬。”

    “陶老師，你不是已經(jīng)離婚了嘛。”Eve指指陶箏已經(jīng)不再戴戒指的無名指，“不要因此就對愛情失望啊，遇到李沐陽這么好的，怎么也要試試。要不是他看不上我，我肯定會追的。他那么喜歡你，試試嘛。”

    “對愛情失望倒沒有。”陶箏撥好一個小龍蝦，飲一口可樂，“也正是因為還相信愛情，才會離婚。”

    對上Eve亮晶晶的眼睛，她又搖頭道：

    “但李沐陽……對他來說，我身上大概有一些，他學(xué)習(xí)和工作環(huán)境中大多數(shù)年輕女孩兒沒有的東西，所以覺得新鮮。

    “可這些東西，他很快就會嘗盡。人是很簡單的，沒有能讓人新鮮一輩子的人。這個保鮮期限，往往比我們想象的還短。

    “我才結(jié)束了一段乏味的婚姻，怎么可能又立即投身到另一段短暫到可能還沒感到溫暖幸福，就消失無蹤的戀愛關(guān)系？”

    陶箏搖搖頭，往Eve碗里丟了個鮑魚，又道：

    “所以，大家還是繼續(xù)裝不知道，安心做回朋友、同事關(guān)系吧。”

    “……”Eve消化了下陶箏的話，張口想說什么。

    被陶箏搶先：

    “我知道，年輕人有不一樣的愛情觀，覺得不需要考慮那么多結(jié)果和未來，應(yīng)該趁年輕享受快樂的戀愛。但我現(xiàn)在累的不行，沒有力氣去試了。”

    “……”Eve嘆口氣，無奈笑笑，“這個干鍋真好吃。”

    “評分很高，我篩選過的。”陶箏也順著Eve的話題，將注意力轉(zhuǎn)回面前的食物。

    Eve見陶箏聊回食物后，通身那股抗拒一切的厚殼卸下，又變得放松柔軟，居然又將話題轉(zhuǎn)了回來：

    “陶老師，每天早上我給你準(zhǔn)備的咖啡，都特別合你口味。你還記得嗎？你夸過我的。”

    “嗯，怎么了？”陶箏好奇。

    “李沐陽會關(guān)注你前一天吃了什么，然后第二天早上告訴我放多少糖，放多少奶。你前一天吃的特別油膩，他會讓我不要把咖啡調(diào)的太甜膩，或者加榛果粉。你前一天吃的特別清淡之類的，他會囑咐我，多放糖和奶，溫度要熱。”

    Eve喝一口水，停頓幾秒，才在陶箏愕然的眼神注視下，繼續(xù)道：

    “下午我點的甜點，中午訂的餐，他都會認(rèn)真幫你安排。

    “口舌之欲，是我們這些壓力大、工作忙的打工人，日常生活中難得的調(diào)味，他說很重要，必須好好安排和搭配，才能吃起來合胃口，覺得幸福。

    “我常常督促你喝水，也是李沐陽提醒我。

    “陶老師，這些都感動了我，所以才想多管閑事，想看到他與你在一起。”

    “……”陶箏一句話也說不出，這么細(xì)碎的事，怎會有人如此耐心去關(guān)注。

    他那樣一個人，又怎么甘心默默付出？

    這么長時間，她完全不知道……

    Eve輕輕嘆一口氣。

    她談過戀愛，知道日常相處時，就是小事最消磨人心、消磨愛情。

    一個愿意撿起這些小事，真正愿意拿出自己的時間去關(guān)注愛人，將體貼溫柔執(zhí)行到日常生活中所有細(xì)節(jié)中的男人，就算是寶藏了吧？

    望著陶箏，她真誠道：

    “很多人說愛情是山盟海誓，是遇到大事時身邊人能不離不棄。

    “但我不這樣想，愛情就是生活中的雞零狗碎。

    “人生哪有那么多大事啊，我們要想幸福，不就是日常這些最瑣碎的事上都覺得恰到好處嗎？

    “大家都餓不死了，也不用男人劈柴干重活。什么都能花錢買到的社會里，什么叫好男人啊？

    “懂你，愿意關(guān)注你，不懼怕瑣碎的事，舍得思考和動心思去讓你暖、讓你不渴、讓你不饞。不嫌麻煩的對你好……

    “我們小姐妹們現(xiàn)在聊男人，都要考慮這個人的情緒價值的。

    “幽默，情緒穩(wěn)定，溫柔，情感豐富，不暴躁。

    “若能同時具備責(zé)任心，思想成熟，獨立，有上進(jìn)心等，那就是完美的男朋友了。”

    “……”陶箏細(xì)細(xì)聽著Eve的話。

    現(xiàn)在的年輕人，愛情觀都這么成熟的嗎？

    “李沐陽真的挺好的，陶老師，他長的也好，未來潛力也高，我們大家真的都挺認(rèn)可他的。”Eve再次誠懇安利：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陶箏既沒有隨口反駁，也沒有應(yīng)和。

    正播放著的電影，氣氛忽然憂傷起來。

    故事進(jìn)展到男女主誤會到分手的劇情，背影音樂演奏起催人淚下的曲調(diào)。

    “陶老師，我也暗戀過別人。暗戀有幸福的時候，也有很不好受的時候。我身邊大多數(shù)喜歡我的男孩子，根本忍不到這么久，早就表白了。

    “李沐陽之所以忍，只可能是因為他太害怕失去你了。不表白，至少還能做朋友。

    “當(dāng)今社會，對待一段感情，這么珍重的男生，真的少。尤其是長的好看的男生，異性資源太多了，對于他們來說，這一個不行，那就下一個試試唄，被拒絕也沒什么。”

    Eve眼睛直視著陶箏，回想起自己大學(xué)4年暗戀一個人的歷程，忍不住感同身受，嘆氣道：

    “他一直在付出，不懼怕釋放愛。

    “又小心翼翼的觀察，害怕你發(fā)現(xiàn)。

    “掩耳盜鈴，行走在這條曲折又危險的高墻上，頂著風(fēng)，疲憊不堪，卻一直沒有停下來。

    “他就是這樣愛著你的，陶老師。

    “你想象一下吧，幾個月的相處，他是怎樣守著這份感情的。

    “看不到未來，也得不到反饋，他那么敏感的一個人，心情得是什么樣的。”

    陶箏想起今晚分別時李沐陽的眼神，心忽然就微微刺痛起來。

    他現(xiàn)在正做什么呢？

    搓著手機，心里涌起想給他發(fā)微信的沖動。

    陶箏托起腮，手垂在桌邊，已經(jīng)沒有了繼續(xù)剝蝦的動力。

    她懶洋洋的看Eve，苦笑問：

    “你是他花一個億買來的說客吧？”

    作者有話說：

    晚21點還有一更～

    ◉ 55、絕境【2更】

    跟Eve的夜宵吃成了閨蜜式的暢聊, 兩個人從李沐陽聊到各自過去的戀愛往事，又推演到未來可能會走的路。

    再到過去經(jīng)歷過的苦悶，乃至陶箏正經(jīng)歷的官司纏身, 以及Eve職業(yè)規(guī)劃上的迷茫……

    直聊到凌晨1點才散場。

    陶箏獨自躺在床上, 身體很累了，精神卻仍然興奮。

    她腦子里紛紛亂亂的全是Eve的話, 混雜著自己關(guān)于過去的回憶。

    快睡著時才想起來小高他們發(fā)過來的劇本, 她還沒來得及審讀和修改。倒在床上低聲哀嚎了會兒, 她才給小高和小白發(fā)微信, 明天再放他們一天假。

    隔日，陶箏早早就起床。

    Eve將早飯送過來的時候，她下意識問：“是……他幫選的？”

    “昨天陶老師在雪地里跑了一天, 昨天晚上又吃了很多肉, 所以今天是熱粥、咸菜和兩種菜包子。”Eve點了點頭，指了指另一個小袋子：

    “這是他給你定的紅豆奶，還燙手呢，你吃完早飯了, 它肯定也是溫的, 干活時喝，代替咖啡。”

    “謝謝。”陶箏接過放在桌上, 唇角似想翹起，啟唇卻溢出嘆息。

    “別客氣, 陶老師這么優(yōu)秀這么好, 一切都是應(yīng)得的。”Eve紳士退出, “有事微信或郵件我。”

    “好。”陶箏點頭。

    Eve幫她關(guān)好門。

    素包子是她最愛的香菇包和白菜粉條包, 都很好吃。

    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照顧了這么久生活, 這種情況從未遇過, 即便已經(jīng)是一個工作室的負(fù)責(zé)人，也年近30，面對這樣的事，她仍然覺得茫然。

    于是，吃著吃著又開始走神。

    曲哲電話過來的時候，陶箏面前的包子和粥都已經(jīng)光盤了，她卻不記得自己是怎么把早飯吃光的。

    “一審下周開庭？我可能沒辦法去送你出征了，現(xiàn)在劇組宿舍里關(guān)小黑屋寫劇本最后幾集呢。”陶箏握著電話走到窗邊，外面雪還在下，這樣的杭州真是百年難得。

    “我過來跟你見一面吧，聊一聊，說一下現(xiàn)在的狀況。”曲哲忽然道。

    “誒？可是我在杭州，要不咱們就電話里說？”

    “沒關(guān)系，我正好在杭州見了客戶，你今天要是有空，我就開車過來跟你吃個飯。”

    半個小時后，陶箏化了淡妝，簡單打扮后走出房間，結(jié)果在走廊巧遇跟戴樂樂新派的助理一起出門的李沐陽。

    “之前拍的那部劇要上了，趕回去錄宣傳節(jié)目嗎？”陶箏昨天聽李沐陽說過，今天他要回一趟上海。

    “是的。”李沐陽見陶箏精心打扮過，忍不住問詢：“陶老師今天不在宿舍趕劇本嗎？”

    “今天律師在杭州，正好一審要開庭，約了見一面。”陶箏說罷，手里的電話便響起來。

    曲哲已經(jīng)到門口了。

    跟李沐陽和小助理道了聲再見，她便大步走向停在大樓前的汽車。

    曲哲專門下車幫陶箏開車門，禮貌且紳士。

    李沐陽遠(yuǎn)遠(yuǎn)看到曲哲，心中忽地警鈴大作。

    經(jīng)歷了昨天，感受到郁悶但仍還算松弛的情緒，忽然就緊繃起來。

    陶老師是為了見曲哲，才穿那么好看的嗎？

    不過是回上海一天一夜就會返程的別離，忽然變得難以忍受。李沐陽有些煩躁的跺了跺腳，心慌的仿佛陶箏立即便會被搶走。

    他忽然很后悔。

    早知如此，他昨天就該拋開所有情緒，干脆的表白。

    來接兩人的車很快也到了，小助理與李沐陽先后上車，很快發(fā)現(xiàn)他情緒不對。

    擔(dān)心會影響抵達(dá)上海后的節(jié)目錄制，想開口問詢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關(guān)心一下，或者想辦法調(diào)節(jié)調(diào)節(jié)。

    但幾次想開口，都被李沐陽周身散發(fā)的低氣壓嚇退。

    之前小助理還覺得李沐陽超級陽光好相處，只是話不太多，當(dāng)下改變了看法。

    這新人年紀(jì)很輕，氣勢還挺足的。

    ……

    ……

    汽車在高速上飛馳，從落雪的杭州駛向雪后的上海。

    下雪不冷，化雪冷。

    李沐陽一下車就感覺到了，寒氣從腳底往上竄，刺骨。

    冷空氣讓他膚色更白，眉眼也更冷峭。

    戴樂樂在會場接應(yīng)李沐陽，引著他與主辦方匯合，開始一步步走流程拍照片做采訪。

    等電視劇開播，這些都是物料，要分好幾次放出，得攢夠才行。

    李沐陽今天有好幾套衣服、好幾種風(fēng)格、好幾個內(nèi)景外景的拍攝任務(wù)，全部搞定了還要奔波去錄制vcr等內(nèi)容——任務(wù)非常重。

    這部劇原本是要在年后開播的，由于平臺排片有個空檔要填，這才緊急趕后期，直沖寒假檔。

    李沐陽原本只是個非常小的男配，戴樂樂幫他接這個戲的時候，制片甚至直截了當(dāng)說最后成片是可能把他的戲全剪掉的，單看最后跟平臺商定的電視劇的集數(shù)如何。

    砍的集數(shù)多了，肯定是從李沐陽的戲份先下手。

    可是由于李沐陽的表現(xiàn)好，劇組臨時給他加了好多場的戲，他這個角色的存在對于男女主的影響也增大，所以導(dǎo)演4天前專門給戴樂樂打了電話，李沐陽的戲份會全部保留，他后期配合宣傳的工作量也就來了。

    推不掉。

    哪怕正在組里緊鑼密鼓的趕另一部戲，也要見縫插針的跑出來配合宣傳任務(wù)。

    “這是個好機會，你現(xiàn)在定的是男3號，但是后期播放效果是可能被認(rèn)定為男2號的。”戴樂樂一邊跟著李沐陽快速趕往拍攝場地，一邊道：

    “拍照的時候一定打起精神來，我已經(jīng)跟攝影師和化妝師都打過招呼了，你也要上心。”

    “……”李沐陽只木然聽著，偶爾點頭表示他知道了。

    戴樂樂瞧他這沒精打采的樣子，急的一把抓住他。

    可青年正疾步前行，戴樂樂不僅沒拽住他，還被帶的一個趔趄。

    李沐陽知道她懷孕，嚇的忙扶住她，無表情的面具也裂開，顯出驚慌。

    戴樂樂站著喘幾口氣，確定自己沒啥事兒，才抬起頭。

    她瞪著李沐陽，氣惱道：“你就準(zhǔn)備擺著這張臭臉去見化妝師和攝影師嗎？”

    “……”李沐陽嘴唇繃直了，眼神晦暗，一字不言。

    “給我笑著走進(jìn)去。”她眉頭緊鎖，大聲道：“你平時是怎么對陶箏的，就怎么對化妝師姐姐和攝影師大哥！”

    李沐陽愕然抬頭，下一瞬眉忽然壓低，眼眶也泛了紅。

    戴樂樂只是與他對視，就差點流出淚來，不知是自己懷孕期間激素變化后變得多愁善感了，還是他的情緒太有感染力，她這樣大喇喇的人也無力招架。

    李沐陽斂去了往日的輕快，眼神和肢體都變得疲憊。

    為什么以前他只要默默喜歡她，就覺得快樂。

    可隨著時間推移，這種純粹的快樂離他越來越遠(yuǎn)。

    以前，有婚姻將他們分隔萬里，他沒有希望，反而能平靜。

    但當(dāng)他以為的那個讓他無法靠近她的唯一障礙忽然消失了，她離婚了，他再也困不住自己的希望了。

    因為有了希望，他也不得不品嘗失望的痛苦。

    到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仍然只是nobody.

    他對她的一切還是沒有任何話語權(quán)，她可以什么都不對他傾訴，她不需要他，對他的需要也沒有任何義務(wù)配合。

    她的快樂也好、痛苦也好與他無關(guān)。

    她喜歡誰，不喜歡誰，與誰約會……他都無權(quán)過問。

    他和她還是離的那么遠(yuǎn)。

    好像更遠(yuǎn)了。

    “我什么也做不了。”他好像是想找人傾訴，又似乎不希望任何人聽到，所以只是低聲咕噥，說完了便抬起頭，朝戴樂樂笑笑。

    他快速收起豐富的那個自己，做一個帶著面具、穿著鐵甲的成年人，向她保證：

    “你去休息吧，放心，我會很禮貌，也會笑的。”

    說罷，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化妝間。

    “……”戴樂樂看著他背影消失。

    深呼吸，長嘆一聲。

    即便不太敏感如她，也察覺到，李沐陽和陶箏之間的某些東西好似已被打破，再如何粉飾太平，恐怕也難以回到那種若無其事的和諧狀態(tài)了。

    是不是，李沐陽已經(jīng)到了被自己的情緒逼入絕境，不破不立的地步呢？

    作者有話說：

    又是2更哦～大家多給點評論吧～～～

    ◉ 56、墨池

    杭州的雪在午飯后也停了, 太陽迫不及待爬出云層，銀裝素裹的城市變得濕潤起來。

    昨夜結(jié)的冰化成水，滴滴答答如落雨, 漂亮的雪地也變得泥濘。

    一碗汽鍋雞湯進(jìn)肚, 陶箏渾身熱烘烘的。

    轉(zhuǎn)頭向外望，房檐落下的水滴成了一片珠簾, 讓窗外世界變得詩意。

    “一審贏的把握還是很大的, 你就安心在劇組里, 不用惦記。”曲哲用小碗幫她盛好菠蘿飯, 遞到她面前。

    “有你負(fù)責(zé)，我放心。”陶箏道謝接過。

    “哈哈哈，感謝你對我的信任。”

    “以后說不定我會寫律師題材的項目, 到時候再來找你做采訪吧, 你可要給我打折。”

    “你對我這么放心嗎？都已經(jīng)開始聊這個官司結(jié)束后可能有的合作了？”

    “有什么不放心的。”陶箏笑笑，“再說就算我不放心，不也沒啥辦法嘛，上庭辯護(hù)這些還是得交給你嘛。”

    “哈哈哈哈哈。”曲哲被她的坦率逗笑。

    一會兒后, 他才開口關(guān)心：“我注意到, 你的婚戒已經(jīng)摘了，離婚這塊兒需要我?guī)兔�嗎？財產(chǎn)分割之類的, 我能幫你爭取到最大利益。”

    陶箏搖搖頭，“基本結(jié)束了, 30天時間一到, 去取一下證件就行。”

    曲哲唇角挑起, 得到他滿意的答案后, 便沒再繼續(xù)追問, 又調(diào)轉(zhuǎn)話題, 聊起輕松的內(nèi)容：

    “我也常常浮現(xiàn)想寫本書的念頭，總覺得自己三十而立，經(jīng)歷過許多事，有很多人生感悟，想表達(dá)表達(dá)，但我又不知道怎么下筆，回頭得好好跟你學(xué)學(xué)。

    “要不這樣，你跟我采集關(guān)于律師的小故事和各種細(xì)節(jié)，我跟你學(xué)習(xí)如何創(chuàng)作。你隨便問我問題，找我聊這一行，或者……

    “你們搞創(chuàng)作的不是會跟受采者同進(jìn)同出一起上班之類的嗎？也可以啊，我在我辦公桌邊上給你擺個小桌椅板凳。

    “咱們互相取經(jīng)，我不收你錢，你也別要我的拜師費，怎么樣？”

    “哈哈哈，小桌椅板凳，說的像個小學(xué)生一樣。”陶箏被逗笑，“好啊，等我開始籌劃寫律師故事的時候，就來找你。

    “你可得說話算話。”

    “那當(dāng)然。”曲哲想了想，又道：

    “我現(xiàn)在就可以給你一個解答，讓你知道知道我的厲害。我可是非常專業(yè)的律師，你拿我當(dāng)主角原型啥的都沒問題，絕對不讓你創(chuàng)作的劇本出bug。”

    “哦~”陶箏配合問：“你準(zhǔn)備解答我什么問題啊？”

    “律師，就算是紅圈所最頂?shù)模�也沒有專屬電梯坐。”曲哲嚴(yán)肅道。

    “噗。”陶箏瞬間聽懂。

    他說的是某劇被瘋狂吐槽的劇情：律師男主角出入公司都坐專屬電梯，特別氣派。

    曲哲見她被逗笑，也跟著笑起來。

    他總是能在任何對話中，讓別人感到如沐春風(fēng)，這是他的練達(dá)。

    也是他的魅力，他的自信源頭之一。

    一頓飯賓主盡歡，離開時，曲哲無論如何要買單。

    陶箏見他堅持，便也從善如流。

    兩人并肩，漫步向景區(qū)邊的停車場，四周風(fēng)景很好，冰雪初融的杭州也很美。

    “陶箏，5天后我還會來杭州出差，到時候一審也會出結(jié)果。”快到停車場時，曲哲步速慢下來，一邊回頭望她，一邊問：

    “我再來請你吃飯好不好？我訂好曼殊懷石，我們一邊賞景，一邊好好吃一頓。”

    他表情變得鄭重，唇角雖仍掛著笑，眼神卻深，顯示著他所講的話別有深意。

    像他們這種在職場長久浸淫，經(jīng)歷過許多事的人，很多話都不需要說透。

    陶箏迎上他的目光，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瞳孔愕然的擴張，她第一次用另一種目光完整的打量他，然后才望回他眼睛。

    仔細(xì)審視，陶箏才漸漸認(rèn)可他的真誠。

    沉默著與他行至車旁，她終于開口應(yīng)答：

    “下周劇本應(yīng)該就進(jìn)入到最關(guān)鍵的結(jié)局階段了，我恐怕沒時間往外跑。還是回上海再見面吧，一審肯定會贏的，到時候我請你吃飯。”

    “……”曲哲臉上溫和的笑容漸苦，他知道她聽懂了他的話，也就明白她現(xiàn)在的回答是一種拒絕。

    “聽說曼殊的日料挺好吃的。”他再次為自己爭取。

    陶箏卻還是搖了搖頭。

    曲哲無奈，只好聳肩笑笑，雖然遺憾，但并未過多糾纏，“好吧，那我送陶老師回宿舍。”

    “謝謝。”陶箏歪頭而笑，這句謝謝不僅是感謝他送她回去，也感謝他的欣賞和喜歡。

    曲哲搖頭苦笑，沒再開口。

    兩人上車后，仍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氣氛并沒有變得古怪，仍是不遠(yuǎn)不近的當(dāng)代都市友人的舒適狀態(tài)。

    陶箏發(fā)現(xiàn)，自己拒絕曲哲時毫無心理壓力，也無負(fù)擔(dān)。

    可對待李沐陽卻不同。

    當(dāng)她面對那個青年，當(dāng)她對上李沐陽的眼睛，她就變得踟躕起來，任何決定都更謹(jǐn)慎，連言語也不敢草率。

    是哪里不同呢？

    ……

    ……

    在距離宿舍最近的萬達(dá)，陶箏下了曲哲的車，與他作別。

    商場里狠狠逛一大圈，買好冬季飽食套裝后，她又帶了些小食，準(zhǔn)備回宿舍一邊吃一邊開工，接下來就專心把工作完結(jié)。

    走到路邊，準(zhǔn)備打車時，一對情侶從她身邊走過。

    女人梳個高馬尾，青春又時尚，臉上妝容精致，是當(dāng)下最時尚的打扮法。

    這么冷的天，居然光著腿，長羽絨服只遮到膝下，兩條又白又細(xì)的小腿無畏承受冷風(fēng)——

    顯然，戀愛讓人不懼風(fēng)寒。

    小情侶打的專車到了，似乎只有女方要上車，于是站在路邊戀戀不舍的擁抱和親吻。

    當(dāng)他們終于親熱夠了，女人退開一步，陶箏才望見對方的臉，兩人不期然對視，雙方都怔住了——

    這打扮時尚又前衛(wèi)的女人，居然是已經(jīng)32歲的小白。

    陶箏一驚之后就忙去看那男人，臉嫩到大概只有十九歲或者二十出頭，一米八左右的高個子，滿臉膠原蛋白，陽光健氣的仿佛馬上就要去出演《灌籃高手》真人版。

    “……”陶箏僵在原地，不知是該轉(zhuǎn)開視線假裝沒看到，還是故作自然的與小白打個招呼。

    直到小白姐率先喊了聲‘陶老師’，她才找回一些從容，回了個淡笑。

    ……

    半個多小時后，陶箏蹭小白的車回到宿舍，兩個人沉默著走進(jìn)宿舍樓，房門前準(zhǔn)備作別時，小白提出聊一聊。

    陶箏房間里，兩人有些尷尬的對坐，陶箏沖了2杯咖啡，手捧著溫暖的杯壁，不知該說什么。

    “我們其實是開放式的婚姻。”小白姐打破僵局，開口坦白：

    “從1年前就是這樣了。婚姻太長了，要我們這樣的現(xiàn)代人保證身心永永遠(yuǎn)遠(yuǎn)的忠貞，太難了。我和小高都做不到，可兩個人又很玩的到一塊兒去，各方面都還挺和諧，也不想分開。所以我們做了這樣的約定，身體可以出離尋歡，但心要回家。”

    “……”陶箏點了點頭，笑道：“怎么樣？快樂嗎？”

    “哈哈哈。”小白察覺陶箏似乎對她和小高的婚姻狀況，并不存惡感，這才放松下來，玩笑道：“快樂啊，弟弟的味道可好了。”

    “這樣的關(guān)系是穩(wěn)定的嗎？”陶箏滿心好奇。

    “不啊，這已經(jīng)是我第三個弟弟了。”小白聳了聳肩，“弟弟的好，就是喜歡你的時候每天都很勇敢的表白。說將來一定會娶我，讓我跟小高離婚，獨屬于他，要跟我一輩子在一起。一會兒不見就想我，覺得我漂亮，欣賞我胸部的曲線，愛我的氣味，說我給了他這輩子最美好的時光……

    “你能想象到的，無法想象的，那些甜言蜜語，弟弟都有。你會覺得自己也年輕了，那方面也非常和諧，少年真的很要，甜美的要命。

    “但是他們也很不穩(wěn)定，慢慢就會膩，有時是對方膩了，沒有新鮮感了。有時候是我膩了，覺得除了肉-欲和鮮嫩的軀殼，他一無所有，漸漸就乏味可陳。

    “不過也沒什么，他們失去你了，也還有很多很多能量可以重新開始。我呢，反正有家有底氣，失去了，大不了再開始下一段，或者專心回到小高身邊安寧一陣。”

    “聽起來挺完美。”陶箏聽著小白對于這種新潮愛情觀的闡述，若有所思。

    “完美不完美的，又有什么辦法？”小白無奈搖頭，“現(xiàn)代人要取得婚外性-資-源太容易了，不接受這種觀念，難道一直為了忠貞而雞飛狗跳嗎？大家不過是在放低底線，求一個差不多的平衡點，能繼續(xù)和平的維系一段婚姻罷了。”

    “我可能要一輩子孤老了。”陶箏盯住面前的咖啡。

    “人的適應(yīng)能力是很強的，我現(xiàn)在回想剛跟小高結(jié)婚時的想法，以及大學(xué)時、高中時的愛情觀，也覺得不可思議。”小白嘆氣，“早已回不去了。”

    “你會跟小高說自己現(xiàn)在跟小鮮肉約會的事嗎？還是互相不提，心照不宣？”

    “提一些，隱藏一些吧。”小白笑了笑，“在這方面，他也不會全跟我講的。”

    陶箏揉了揉眉心，當(dāng)代婚姻到底會走向什么方向呢？

    過去的婚姻關(guān)系早已過時，男人女人都不愿遵守老一輩的那一套規(guī)則，可又好像并沒有磨合出更好的婚姻模式。

    無論是財產(chǎn)還是情感，亦或者是性-生活，男女雙方似乎都沒找到那個讓兩方滿意的平衡點。

    她一步踏出了婚姻，再去看這種關(guān)系時，才發(fā)現(xiàn)當(dāng)今大家的愛情觀，也早已不是她結(jié)婚時的那個樣子了。

    她好像成了個新生兒，要重新觀察這個世界，重新構(gòu)建三觀，重新規(guī)劃未來。

    “你覺得開放式婚姻，會成為未來的主流嗎？”陶箏抱著觀察和研究的好奇心態(tài)，追問。

    “我想不會。”

    小白想了好一會兒，才搖頭：

    “開放式的關(guān)系，很難把控那個度。

    “的確會有不一樣的歡愉，但在某個點上，都會化成痛苦反噬。人是感情動物，對丈夫有占有欲，有負(fù)罪感，有懷疑和悲觀。而且在與這些情人相處時，也有各種各樣的負(fù)面情緒和交際壓力。

    “有一次小高約炮回來，忽然感到惡心和窒息。他躺在地板上，痛哭流涕，跟我說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他覺得自己活的像個牲口，被欲望驅(qū)使著去跟那種沒有任何感情基礎(chǔ)的人交-媾。空虛，自我厭惡，害怕自己會墮落成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種人……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靠在一起哭了一夜，之后大概有半年時間，我們沒有任何性生活，跟對方?jīng)]有，也沒有情人，我們甚至不親吻。性變成令人厭惡、令人害怕的東西。”

    “……”陶箏露出悲傷的表情，這一剎那，她能與小白通感。

    她沒說什么，輕輕握住小白的手。

    這是當(dāng)代人的困境，人們互相攻擊、互相傷害，再回看自己時，也并非完好無損，同樣的千瘡百孔。

    “也許是一種嘗試，得不到那個可以滿足你全部需求的人。不得已的，不完美的，一世貪歡的，或者也可能是走向毀滅的…一種嘗試。誰知道呢？我已經(jīng)想開了，這輩子不可能遇到那個人了，就這樣過吧。等欲望淡了，生個孩子，也是一種寄托，也能繼續(xù)快樂的走下去。”

    小白灌了一大口咖啡，忽然又笑了：

    “不過這個少年真的很甜，19歲，美院的大學(xué)生，很有才華的。想我了立即給我發(fā)微信打電話，不糾結(jié)，不猶豫，橫沖直撞的，完全滿足我的虛榮心。有個人這樣需要我，愛我，肯定我的魅力，真的挺美好的。如果能永遠(yuǎn)持續(xù)這種甜蜜感，我不嫌他幼稚無知，他不嫌我大他十幾歲……”

    說到這里，小白自己都覺得可笑。

    她自嘲一聲，忽然道：“真想喝酒。”

    “那有什么難。”陶箏立即點了一箱科羅娜。

    酒到了，兩個人一邊吐槽和聊天，一邊對瓶吹。

    “對了，你知道張褒的事了嗎？”小白兩口酒下肚，忽然想起前幾天發(fā)生的一樁八卦。

    “怎么？她項目不是都已經(jīng)殺青了嗎？”陶箏問。

    “她今年有點流年不利。”小白又仰頭灌一口酒，辛辣和甘甜穿過口腔，讓她情緒像滾在酒湯里般浮浮沉沉：

    “先是Eve拿著好幾個月工資的賠償，競業(yè)也沒簽就離職了。一周前的殺青宴，她老公在衛(wèi)生間跟一個小演員做了，項目里好多人都知道，可不止咱們公司里的人。”

    “她老公是那個演《紅霧》男反派的？”陶箏挑眉，有些不敢置信這人會如此肆無忌憚。

    “對啊，可以說是對張褒毫無尊重可言了，這就是在她頭上拉屎撒尿。他都不能算渣男了，他簡直不是人。”小白說著呸了一聲。

    “這肯定要離婚了吧？”陶箏問。

    小白搖頭。

    “？？？”陶箏震驚，這還不離？

    “張褒說她老公喝醉了，是那個小演員勾引他，他后悔的很。”小白冷笑，“去他m的吧。她這輩子就沒有正視過自己的人生嗎？”

    嗤一聲，小白喝一口酒，對上陶箏的眼睛，搖頭道：

    “Eve離開的時候，張褒說是Eve不適應(yīng)他們緊張的工作節(jié)奏，才搞的這么難堪。無論如何不承認(rèn)自己在管理方面有問題，也不承認(rèn)自己團(tuán)隊不和睦。人家Eve在咱們團(tuán)隊的時候，可沒出過事兒。

    “現(xiàn)在她婚姻出問題，也一樣死活不承認(rèn)。明明婚姻都爛透了，她還要在上面妝點彩燈，粉飾太平。大家都知道了，她偏掩耳盜鈴，假裝一切都很成功、很完美。”

    “……”陶箏飲一口酒，嘆一口氣。

    “這樣的人生，我想都不敢想。”小白說到這里，忽然意有所指的看陶箏，“陶老師，無論如何，不要跟明星結(jié)婚。”

    “？”陶箏有些疑惑。

    “談戀愛就談吧，畢竟小鮮肉們都很漂亮。”小白說著又搖頭，拉住陶箏的手誠懇道：

    “可是這個圈子里誘惑太多了，遍地俊男美女，隨便一個戲，一拍幾個月，呆在劇組里，老婆不在身邊，壓力大，性資源又豐富，很難守得住。

    “那種在劇組里一約好幾個人的也有。在這個環(huán)境里，不是沒有出淤泥而不染的，但是年輕時誰在乎這個？身邊人都無所謂，你漸漸也會覺得無所謂，環(huán)境會影響你的，你的三觀會受到顛覆，然后同流合污。

    “說白了，還不就是百來斤左右的肉嗎？什么比的了精神上的愉悅？

    “陶老師，你接受不了這個的，可以一時貪歡，但要清醒啊。”

    小白又開了一瓶酒，仰在椅子里默默喝了半瓶。

    “我又不是制片人，整天接觸大明星。關(guān)在小黑屋里的編劇，貪個屁的歡啊。”陶箏與她碰杯。

    “那是你才入行沒多久，久了你就知道了。”小白笑的神秘。

    接下來幾個小時，兩人從色氣十足的性-生活，聊到特別有深度的社會問題，又聊了當(dāng)下的項目和工作。

    酒意濃時，他們跨過同事的邊界，成了推心置腹的好友。

    喝到半夜，小白醉醺醺的倒在貴妃榻上，看著天花板，忽然問：“陶老師，你要拿李沐陽怎么辦？”

    說罷，她轉(zhuǎn)頭盯住陶箏，又道：

    “睡了吧，今朝有酒今朝醉。這tm垃圾生活，就得狠狠給自己找樂子，嗝…”

    陶箏眼現(xiàn)迷離，堅定搖頭。

    “李沐陽不是那種人，他像一個亮閃閃的水晶小王子，一旦捧在手里，就要好好照看。你松手，他會碎的。”

    小白說了一堆娛樂圈的壞話，讓她小心近墨者黑。怎么還反過來勸她玩樂呢？

    陶箏長睫垂遮住眼瞳，她不想讓美好的回憶，毀在乏味的歲月里，變得難堪。

    現(xiàn)在他和李沐陽的關(guān)系，挺好。

    “……”小白茫然的收回視線，繼續(xù)盯天花板，忽然笑了一聲，然后大聲道：“陶老師！你完了，你陷入愛河了。”

    “？”陶箏放下酒杯，愕然望過去。

    “你為什么這么心疼李沐陽？”小白忽然一連串的大笑，隨機追問：

    “不心疼干嘛這么在乎他？

    “不喜歡，干嘛想那么遠(yuǎn)，那么有責(zé)任心？

    “一時貪歡，還管他失去你后痛不痛苦？

    “什么人會用這樣的詞匯形容一個男生啊？

    “當(dāng)然是喜歡上這個男生的人了！”

    “？？？”陶箏眉頭瞬間糾纏在一堆兒，怒斥道：“小白姐，你醉了，小點聲吧，別胡言亂語到整個劇組都聽到！”

    “哈哈哈哈哈……”小白又是一陣反派般的笑。

    笑到打嗝，她才嘀咕：“陶老師惱羞成怒。”

    “什么？”陶箏。

    “沒什么，哈哈哈。”

    ◉ 57、狼狽

    第二天早上, 陶箏頭痛欲裂。

    她現(xiàn)在儼然是一只酒鬼了，跟Eve喝完跟小白喝。

    在床上挺尸到九點多，Eve過來送早餐, 她才晃晃悠悠起床。

    早飯后打開電腦, 郵箱已經(jīng)堆了好幾封待處理郵件。

    Eve聽說她頭疼，幫她買了止痛藥, 陶箏吃完藥, 回頭的功夫咖啡就不見了。

    “咖啡沒收, 陶老師喝點熱牛奶吧, 本來就不舒服，別再刺激大腦了。”Eve臨走前又留下一句話：

    “實在頭疼也別勉強工作，干脆睡一覺, 好好休息下。”

    “好的林媽。”陶箏調(diào)侃。

    “喂！”Eve回頭抗議一聲, 才幫陶箏關(guān)了門。

    灌一口醇厚的鮮奶，她閉目揉了會兒太陽穴，慢慢感覺頭沒那么疼了，才開始工作。

    眼看劇本寫完就剩臨門一腳了, 她得全神貫注的站好最后一班崗。

    但人生好像就是這樣, 總是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新一集劇本才寫了4場戲，她就接到了陳書宇的電話。

    資產(chǎn)分割他已經(jīng)處理的差不多了, 一些東西要給她，一些東西要交代, 他想跟她面對面說。

    他已經(jīng)等在宿舍樓下, 訂了金沙廳, 想帶她去坐坐。

    一如既往的先斬后奏。

    大概這已經(jīng)是他唯一的選擇, 她的憤怒總好過她的拒而不見。

    ……

    ……

    回上海不過一天兩夜, 對李沐陽來說卻格外漫長。

    情緒上的煎熬讓時間流逝變得極度緩慢。

    他每時每刻都想跟陶箏說點什么, 以確定經(jīng)歷了杭州大雪那美妙又微妙的一天后，他們的距離并沒有被拉遠(yuǎn)。

    但每每點開陶箏微信，無論鍵入什么內(nèi)容，都似乎在宣揚自己對她的愛。

    沒有一句話是不曖昧的。

    曲哲出現(xiàn)帶來的忐忑，懷疑陶箏知悉他的情感后會與他拉開距離的擔(dān)憂，情感堆積帶來的亢奮，再不滿足做朋友而生出的妄念……

    一切情緒都讓他迫不及待想見陶箏一面，他想確認(rèn)她的狀況，渴望她給他一個信號，讓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么辦。

    推著行李箱回到宿舍，推開大門，他沒有看到陶箏，卻看到了站在大廳里等待的陳書宇。

    他們不是已經(jīng)離婚了嗎？為什么他還出現(xiàn)在這里？

    他想將陶箏重新追回去嗎？

    恐懼上沖，扼住李沐陽喉嚨。

    陳書宇聽到門聲，也看到了他。

    兩人對視，李沐陽眉眼如刀，直白的袒露自己的敵意，怒目金剛般立在門前。

    “……”陳書宇眉鋒也銳利起來，他迎視李沐陽的視線。

    曾經(jīng)的沉靜不見，如今也多了怒意。

    對峙須臾，陳書宇涼涼的扯了扯唇角，率先開口：

    “想趁虛而入？”

    “與你有什么關(guān)系？”李沐陽毫不示弱，聲音繃的緊緊的，似利刃出鞘時一般，微沉，渾厚，有殺氣。

    “她不會這么快投入第二段感情，我了解她，你想抓住的，恐怕并不是個好時機。”陳書宇的情緒外放時間很短，憤怒和急躁都很快被壓下，臉上又恢復(fù)成無波無瀾。

    “如果你真的了解她，就不會走到這個地步了。”李沐陽的情緒卻未收斂，渾身上下每一個細(xì)胞都如臨大敵。

    陳書宇眼角微顫，揣在風(fēng)衣兜里的手攥成拳。以前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如此經(jīng)不住挑撥。

    走廊里忽然傳來開關(guān)門聲，隨即是一陣節(jié)奏好聽的腳步聲，高跟鞋如在奏曲，噠噠噠靠近。

    當(dāng)那聲音行至走廊盡頭，女人踏入大廳，一挑頭便瞧見了兩個相隔幾米的男人。

    兩人都站的筆直，齊齊將目光投向她。

    陶箏視線與陳書宇對了下，只點頭算作問好，隨即便轉(zhuǎn)向李沐陽：

    “上海那邊的活動結(jié)束了？才回來嗎？”

    “嗯，剛下高鐵就趕回來了。”李沐陽聲音瞬間高了幾度，變得柔和又輕快。

    他敏感的察覺到他和陶箏之間對話的生疏之處，似乎還從陳書宇眼神里讀出‘她不知道你的行蹤，你們倆的關(guān)系也不過如此吧’的嘲諷，忽然就起了好勝心，憋了幾天的胸中之火騰一下上頭。

    理性短暫的失去掌控力，情緒占了上風(fēng)。

    在陶箏走過來，寒暄讓他回去好好休息，語罷與擦肩的剎那，李沐陽的手忽然輕微上抬，不費吹灰之力的，便握住了她的手。

    “？！”陶箏驚詫回頭，吃驚的表情映入李沐陽的眼。

    他心底猛地被重?fù)簦�想捂住她眼睛…�?br />
    可轉(zhuǎn)瞬意識到陳書宇還看著他，又忽然慶幸那個男人只看得到陶箏的后腦勺，既無從知曉她的震驚，也看不到她沒有笑意的唇角。

    下一瞬，他已壓下所有洶涌情緒，掛上一張笑容可掬的面具，用他最柔和綿密的聲音說：

    “快去快回，我有話跟你說。”

    隨即，他抬頭，視線斜掃過陳書宇，是毫不在意的輕蔑。

    然后微微一扯唇，便在陶箏反應(yīng)過來前收回手，插入口袋。

    不等陶箏回神說出什么讓他無從應(yīng)對的話，便已大跨步離開，拐入走廊，藏進(jìn)陽光照不到的屋舍陰影。

    陳書宇一定覺得他和陶箏關(guān)系非同一般，在這一場決斗中，他無疑是勝者。

    他相信自己這場戲完美無缺，他李沐陽最擅長什么？不就是演戲嘛。

    他最會演戲了，哪怕是陶箏也被他演住了吧。

    路線忽然向墻壁傾斜，身體靠在墻壁上，他直勾勾望著走廊盡頭暗沉沉的聲控?zé)簟?br />
    耳鳴，四周所有聲音聽起來都像隔著海水。

    他仿佛站在里世界，在傾聽自己無法穿越的隔膜另一端的世界。

    陶箏和陳書宇的腳步聲，以及開關(guān)大門聲，都好遙遠(yuǎn)。

    他手腳發(fā)寒，指尖微顫，上頭的大火猛然被澆熄，渾身濕淋淋的狼狽。

    作者有話說：

    晚21點二更

    ◉ 58、表白【2更】

    陳書宇來時的路上, 一直想著要溫柔，要體貼，要放低姿態(tài)好好跟陶箏說話。

    在冷靜期最后的時間里, 他還沒有完全死心。

    他準(zhǔn)備了鮮花, 準(zhǔn)備了美酒，想要重新追求她。

    可此刻, 汽車行駛在杭州并不寬敞的馬路上, 他甚至沒辦法維持微笑。

    一貫令他驕傲的冷靜蕩然無存, 他情緒低沉, 滿腔怒焰。

    他不習(xí)慣發(fā)脾氣，便只是冷著面孔，沉默盯視路況。陳書宇勸慰自己, 他并不是在生氣, 陶箏不會因為他不發(fā)一言而覺得不開心的。他只是在專心開車，無論掛著怎樣的表情都無可厚非。

    但紅燈時，他轉(zhuǎn)頭看她。

    女人望著窗外，一動不動,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顯然她根本沒有在意他到底表現(xiàn)如何。

    巨大的挫敗感侵襲他的情緒，陳書宇攥緊了方向盤, 眉垂眼耷，忽然有些迷茫。

    …

    坐在副駕上的陶箏的確沒有關(guān)注陳書宇。

    這個人高興也好, 不高興也好, 都已經(jīng)是過去時了。

    她不再對他有責(zé)任, 他也失去了曾經(jīng)擁有的權(quán)利。

    陶箏可以理所當(dāng)然的忽視他, 不必有任何心理負(fù)擔(dān)。

    她這會兒甚至沒有關(guān)注自己身處何地, 腦海里只有李沐陽的眼神, 和他道別前拉住她手的力道，以及他涼涼的指腹。

    他是在笑，但她居然以為自己看到了求救般的哀切。

    還有他說的那句話。

    她搓了搓右手，那上面好像還有他留下的觸感。

    他這些怪行為怪反應(yīng)……

    等她回去，他要對她說什么？

    金沙廳的風(fēng)景很美，食物也很美，但陶箏吃之無味，也常常走神。

    陳書宇把已經(jīng)處理好的財產(chǎn)分割跟陶箏交代了些，又放軟了聲音，說了一些關(guān)心和表達(dá)思念與悔恨的話。

    但陶箏只沉默著低頭，對于他做情感表達(dá)之類的話，只聽著，一句話也沒應(yīng)。

    漸漸的，陳書宇也沉默下來，這頓熱飯變冷，吃的他心里發(fā)涼。

    當(dāng)陶箏收起她的溫柔和體貼，他才意識到，與人相處，主動去維系一段關(guān)系，有多不易。

    追回她這件事，一下子變得千難萬難。

    吃飯后散步、游舟、下午茶等等一系列的安排，都泡湯。

    陳書宇開不了口提議任何事，只能在沉默中與她道別，在沉默中看著她走。

    第一次，兩人一同吃飯，他沒有送她回家。

    他沒有力氣。

    從形式上，和實際上，他們都已徹徹底底分道揚鑣。

    行尸走肉般回到房間，路上遇到服務(wù)人員，他仍能維持自己紳士從容的一面，挺直的背脊，合適的微笑。

    可關(guān)上門的一刻，他臉上表情變得難看。

    他們已經(jīng)再無路可走了，離婚，他可以在絕望后，說服自己，30天內(nèi)他還能再重新追回她。

    她是耳根子軟的女人，同理心強，溫柔又寬厚。

    就算她對他失望，但只要他多加糾纏，她總會恢復(fù)曾經(jīng)的柔軟。

    可真相并非如此，現(xiàn)實再一次撕碎他的天真。

    5年間的相處畫面浮現(xiàn)腦海，然后流走，他伸手也抓不住什么。

    與愛人道別也沒有，在這段婚姻里，他如此的不體面。

    ……

    ……

    獨自回到宿舍的李沐陽，并沒有沉浸在自己的莽撞中太久。

    他站在原地發(fā)了會兒呆，就忽然開始布置起房間。

    圣誕早已過了，那一天他們在趕劇本，忙到圣誕餐也是草草吃就。

    將房間收拾的一塵不染后，他便匆匆出門。

    在超市里，他買了店家積壓沒在今年圣誕賣出去的節(jié)日拖鞋，和尚未收回倉庫的圣誕樹。

    他又選購了許多糖果和毛絨玩具，裝進(jìn)紅紅綠綠的小禮盒。

    再一大捆雪柳，加許多聞起來很香卻記不住名字的花束，最后鄭重挑選了19枝紅玫瑰。

    他又仔細(xì)挑選了最紅最圓最漂亮的蘋果，一瓶價位適中的紅酒，以及煮紅酒需要的其他佐料。

    刀、菜板、電磁爐……

    蠟燭、牛排、大蝦……

    他一件件裝入購物車，大包小包的往回趕。

    回到宿舍，先換上圣誕拼色的床單，裝扮好圣誕樹和彩燈。

    在樹下灑滿之前跟店家要的玫瑰花瓣，他又去拆玫瑰，9束為一捧，其他則另有用途。

    分撿時，花刺穿破皮膚，血珠滴在剛鋪好的白色地毯上。

    他忙扯紙小心翼翼吸走浮落在地毯上的血珠，起身再看指腹上的傷口，他嘆口氣，眉心微顰。

    布置好一切后，他又去備菜。

    洗菜，剝蝦，胡蘿卜削皮切滾刀塊，拆分西藍(lán)花……

    切雞翅時，刀在肉上一滑，下一瞬手指劇痛。他倒抽一口涼氣，盯著手指好半晌才想起來去沖洗和包扎。

    血口子很深，好半晌才止了血，他愈加心神不寧。

    這些意外像是某種預(yù)示，讓他慌亂緊張。

    強忍著畏怯情緒，他做好一切準(zhǔn)備，這才去洗澡吹頭發(fā)。

    打理好自己時，已經(jīng)臨近夜晚。

    他在鏡子前反復(fù)審視自己，壓平衣角，打亂頭發(fā)，讓自己顯得干凈整潔又不至于太拘謹(jǐn)。

    心跳如雷，他在宿舍煥然一新的小房間里圍著方桌繞圈，最后不得不拿出劇本繼續(xù)去背臺詞，以求工作能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平靜下來。

    可手機鈴響時，他還是差點驚的跳起來。

    是陶箏。

    李沐陽不等鈴響第二聲便立即接起，又覺得自己太過慌張，深吸一口氣才努力讓聲音顯得平緩：

    “喂？”

    “你在哪里？”

    “我在宿舍。”李沐陽答完了，忙又問：“你已經(jīng)回來了嗎？”

    “開門吧。”

    她的聲音先從門外傳來，才又通過話筒入耳。

    李沐陽挑眼望向房門，眼神里一閃而過驚懼。

    舔了舔唇，他快速吸了兩口氣，這才捏著手機走到門口。

    手扶在門把上，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撥了下頭發(fā)，快速擦去額角和鼻尖上的潮潤，這才擰動門把，推開門。

    “要出去坐坐，還是怎么說？”陶箏站在門口，挑眼看他，眼神犀利。

    李沐陽下意識躲閃開她探究眼神，頓了下才向后讓開，“進(jìn)門坐坐吧，我準(zhǔn)備了飲食，你還沒吃飯吧。”

    “……好。”陶箏一步跨進(jìn)去，便被他布置的如西方童話世界般的每個角落吸引了，“你什么時候搞的？好漂亮。這也太有情調(diào)了吧！”

    不過是短租1個多月的宿舍，他居然也有心力如此布置。

    “嗯，拖鞋是新的，你先坐。”他將拖鞋放在她面前，沒能開口說出這一切都是為她布置的話語。

    笨拙的令人懊惱。

    陶箏換好鞋抬頭，發(fā)現(xiàn)李沐陽已經(jīng)圍著圍裙到窗邊小桌臺前煎起牛排了。

    “……”她抬眼看他。

    青年專注于面前的煎鍋，似乎完全沒發(fā)現(xiàn)她站在身邊。

    牛排已經(jīng)開始冒出汁水，李沐陽怔了幾秒才忙灑黑椒翻面。

    垂在另一邊的左手攥了拳又松開，最后干脆握緊煎鍋，發(fā)覺掌心濕涼，又不得不在圍裙上擦了擦。

    肉香順著敞開的窗飄出，很快便有人從樓上窗口探頭，大聲問：“誰呀？在房間烤肉嗎？饞死了，誰啊？”

    陶箏想笑，又欲開口說什么。可踏進(jìn)房間后，她總有一種隨便說什么，都會觸及危險話題的拘束。

    于是只在他煎好牛排時，回身幫忙布置桌面。

    宿舍老舊的方桌被他罩上方格桌布，煥然一新，如最精致的西餐桌般清新可愛。

    李沐陽手很快，陶箏才在桌邊坐好，他的牛排和檸檬蝦便先后上桌。

    其他菜品依次烹飪好，這都是他早就腦內(nèi)排演過無數(shù)次的行為，萬無一失。

    最后一道菜擺在桌子中心，他布上鮮花，倒好剛煮就的熱紅酒，點上蠟燭，關(guān)了燈。

    陶箏眼神閃了閃，挑眼望向他。

    李沐陽緩慢坐在她對面，感受到她炙熱如晌午日光的眼神，他忽然有點后悔如此大費周章的布置。

    倒顯得刻意，令他拘束緊張的完全沒辦法與她自然交談。

    四周一切細(xì)節(jié)，都在彰示他過界的情感，不等他開口，她一定已經(jīng)知道了。

    這讓他在表白前完全被動。忐忑，懊惱。

    “你手上怎么回事？”倒是她率先開口，輕柔的化解了空氣中的尷尬。

    “哦，在上海拍攝時跟人打架傷的。”他舉起手，念頭飛轉(zhuǎn)，忽然興起，開口便是胡言亂語。

    “啊！”陶箏吃驚，“怎么回事？戴樂樂怎么沒跟我說？她在現(xiàn)場嗎？因為什么啊？”

    李沐陽忽然扯唇一笑，她的驚訝和緊張一下子撫慰了他全部的焦灼，四肢都靈活起來，五官也放松了。

    “騙你的。”他舉杯，“慶祝我平安從上海拍攝歸來。”

    “哇，你——”陶箏無奈搖頭，與他碰杯，飲一口，“我就說那邊做宣傳活動而已，怎么會出這種事。”

    “陶老師圣誕快樂！”幾塊牛排下肚，李沐陽再次舉杯。

    “哈哈哈，這是又過一遍去年的啊，還是提前了幾個月過今年的啊？”陶箏與他碰杯，忍俊不禁。

    “去年的。”他說。

    窗外忽然傳來窸窣聲，陶箏轉(zhuǎn)頭，黑夜中又有白雪飄落，紛紛揚揚。

    沒有風(fēng)，雪落的很從容。

    吃幾口蝦，李沐陽又舉杯。

    “元旦快樂，今年的。”他說。

    “同樂~”她又笑，眼睛被燭光映的閃爍，笑容顯得格外甜。

    她微微揚起細(xì)頸，專注含咽紅酒時，李沐陽想，她的笑容，是這世上最溫柔的笑容。

    放下酒杯，在她用叉子卷意面時，他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幸福。

    想要將這個畫面鐫刻在生命里，每一天都擁有。

    他喜歡她。

    “陶老師，我喜歡你。”

    作者有話說：

    ◉ 59、消失的光

    窗外忽然撲簌簌的響, 似乎有小鳥在落雪的枝杈上抖翅，又蹬枝飛走。

    房間內(nèi)靜靜的只剩燭焰偶爾噼啪響，空氣的流動讓燭火輕晃, 將房屋內(nèi)的陰影拉長又壓短。

    在李沐陽盯著陶箏, 逐漸把掌心摳出指痕的第1分鐘，她終于開了口。

    “一個多星期后, 我就要出組了, 小高老師會留下跟組。

    “這部戲大概還要拍一個多月。

    “你在杭州, 或者其他城市內(nèi)的片場。我在上海。

    “上半年戴樂樂會幫你爭取時尚資源, 還要帶你出國參加早春秀，你在國外，我在上海。

    “后面戴樂樂幫你看了幾個項目, 一個是仙俠劇, 主要場地在橫店和新疆。還有一部男主武俠劇，一部都市劇……主要片場分別在橫店、東北、深圳……我仍在上海。

    “接下來是你的上升期，公司會傾斜資源大力培植，你會很忙很忙。

    “就算不忙的時候, 作為藝人, 也是空中飛人和四處奔波的工作。

    “沐陽，你懂嗎？”

    陶箏嘆一口氣, 她不是個渾身熱血、充滿活力的小姑娘了，沒辦法拋家舍業(yè)的追逐一顆星。

    她要安寧和穩(wěn)定, 要溫馨的家。

    男朋友的長時間缺位, 會成為另一種求而不得。

    她已經(jīng)過夠在期待、等待和失望之間徘徊的生活了。

    “你下一部戲想好了嗎？”他沒有接她的話, 一雙眼前所未有的嚴(yán)肅。

    “應(yīng)該是部職業(yè)劇。”她說罷, 忽然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無奈笑道：“不可能的。”

    “為什么不可能？”他皺眉, 語氣透著不甘：

    “我拍的上部劇《星空路》馬上就要上映，雖然只是男三號，但平臺的內(nèi)部看片會上，對我的劇情鏈和情感演繹認(rèn)可度非常高，制片說很可能會紅。樂樂姐也做好了幫我吸粉的各種后續(xù)輔助工作。

    “《李想之死》年后四月或五月開播，我的人氣一定會飆高。

    “難道沒有擔(dān)當(dāng)你新戲男主角或男2號的機會？”

    陶箏抬眼，看著青年因為急迫而前傾的身體，和那張陷入困境的臉。

    “我不是說你演不了，我相信你會大紅。

    “是公司不會讓你再耗費時間和精力，陪我收集幾個月的資料，做新戲的籌備工作。

    “四五個月的時間，夠你拍兩部戲了，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收益不要了嗎？

    “就算你舍得，公司會縱容你任性嗎？

    “我一年也就寫大概兩部劇，難道一直將你困在我身邊，虛度光陰？

    “而且，把你的事業(yè)與我的事業(yè)高度捆綁，對一段感情也未必是好事。

    “沐陽，我們不合適。”

    說罷，她又補充道：

    “我比你大7歲，又離過婚。

    “你才進(jìn)入社會，未來大有可為。

    “現(xiàn)在因為才起步，只接觸到這么點人，所以覺得我很好。

    “待你展開翅膀飛出去，會發(fā)現(xiàn)世界廣闊，我不過是你漫長人生中微不足道的過客。

    “趁現(xiàn)在大家相處很好，理性的將情感退回到朋友吧。

    “這個項目結(jié)束了，以后你得空回上海時，我還請你吃飯。

    “將來如果有緣分又一起做項目，我們?nèi)钥梢匀谇⒌囊黄鸪匀夂染疲�像老朋友那樣。�?br />
    說罷，她放下刀叉，飲盡杯中酒，站起身。

    “天色不早了，你也奔波了一整天，早點休息吧。”她走到門邊，按開燈。

    忽然而起的亮光讓兩個人閉眼。

    陶箏適應(yīng)著光線，緩慢睜開眼后，看到李沐陽也站了起來。

    他在她手握在門把上時，一把按住她手，另一手反鎖上了房門。

    “你不是我，憑什么單靠腦補就強硬的安排了我全部人生？”他語氣下壓抑著即將噴發(fā)的火山，眉壓眼沉，含著怒意俯視她。

    靠的這樣近，陶箏甚至看的清他因為憤慨而立起的汗毛。

    她愕然望著他，忘記了說話。

    “公司不同意，那我就爭取到公司同意為止。

    “那么多演員，也并非每個人都一年每天無空窗的在戲里吧？

    “更何況，市場上怎么可能一直有好本子好戲？我不愿意為了賺錢去一部接一部的演，我就是要演你的戲，跟著你做劇本，跟著你收集資料和樣本，跟著你進(jìn)組。”

    他語氣愈來愈重，眉眼中怒意奔騰。

    陶箏像聽到這世上最天真的童言一樣輕笑，聲音透著急迫，語速加快道：

    “李沐陽，你的人生路很寬，不可能為了一個女人，為了一段愛情，付出這么多。

    “這世上沒有這樣的人，很快你就會懂了。

    “現(xiàn)在的傻話，只是因為你正處在感情最濃烈的階段，最興致勃勃、自以為是。

    “下個月，或者半個月以后你就會為自己今天說過的話后悔。

    “你會擔(dān)心我把這段話當(dāng)真，你會為自己此刻的傻氣懊惱。

    “就算一個月后覺得ok，但真跟著我做半年，你就會厭膩，恨不得插上翅膀的想逃離，想去奔赴更廣闊的天地了。”

    見他憤憤然紅了眼眶，嘴唇因急迫而輕顫，她粗暴的打斷他想表達(dá)的欲-望，繼續(xù)道：

    “醒醒吧，愛情而已。”

    說罷，她咔吧一聲打開防盜鎖，想要奪門而去。

    仿佛這空間里，有什么令她恐懼的存在，讓她不敢再多聽，也不敢再多留。

    那些從他口中說出的話，美好的像劇毒的蘑菇，顏色鮮亮，氣味誘人。

    她恐懼自己會相信，只想逃走。

    “半個月后我也許的確會后悔！不！我現(xiàn)在就后悔了！”李沐陽忽然憤怒的高聲叱喝，他瞪著她，倔強而執(zhí)拗，“但不是因為我厭膩了不喜歡了，是因為你此刻對我感情的不以為然！”

    “……”陶箏并不看她，也不說話，只咬著牙想離開。

    “陶箏！”他氣的猛然呼喝一聲，第一次，他這樣喊她的全名。

    如一聲暴雷，炸在頭頂。

    他一掌拍在門上，決議不讓她得逞，另一手則狠狠攥住她手腕，眼中含了恨意。

    “夜晚我們一起散步，無話不談時，你一直在笑，不是開心的嗎？

    “一起想項目時，我們徹夜推演和創(chuàng)作，那時候有足以與你共擔(dān)的伙伴在身邊，你眼睛那么亮，不是滿意的嗎？

    “我們一起在家里吃火鍋，你眼神那么柔軟，吃的飽飽的坐在溫暖的桌邊。飯后接過我遞給你的酸奶時，你看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在享受，你不能說那時候是不幸福的吧？”

    他呼吸急促，胸膛大幅度的起伏，眸光晦澀，講話時唇角一直在微顫。

    他既害怕自己講的話，又害怕她的眼神。

    陶箏眼淚早已滑落，她不敢去抹，掩耳盜鈴的仿佛只要她不擦淚，便沒人發(fā)現(xiàn)她哭泣。

    “你敢不敢說，你一點不喜歡我？

    “為什么你連試試也不愿意？

    “你說的那些理由，我不能接受。對你來說，愛情也許已經(jīng)不是一種信仰，可對我還是，人一生中就算能遇到許多許多人，但我相信真正合適的那個是唯一的。我不能因為有困難，就放棄那一個獨一無二的機會。

    “是你已經(jīng)不相信愛情了？還是我不好？

    “我不會一直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

    “就算我年輕，什么都沒有，但我仍然有掌控自己人生的勇氣。

    “你呢？

    “難道一輩子這樣，困在不幸中？你敢浪費自己5年時光去搏微弱的可能性，如今面對可能的幸福，卻硬要找出千難萬難的理由，把自己膽小的事實偽飾起來，一切罪責(zé)都丟給所謂的困難，然后就這樣躲躲藏藏孤單一輩子嗎？”

    他停頓下來，牙齒輕微碰撞，發(fā)出噠噠噠的細(xì)響，于是閉緊唇，掩飾自己的失控。

    窗外的夜風(fēng)吹拂起窗簾，桌上已經(jīng)見底的燭火被吹熄。

    蠟燭的香味和冷風(fēng)同時吹過來，陶箏臉上一片濕冷，終于低頭用袖子抹了一把，她輕微的抽泣，在靜謐的空氣里戰(zhàn)栗。

    李沐陽看著她的樣子，心口悶痛，無力感和心疼同時箍住他。

    可氣憤沒有消解，他臉上也早有了淚，喉嚨里仍有無數(shù)惡語要傾瀉。

    抿緊唇，隱忍到最后，他只啞著嗓子，低聲控訴：

    “膽小鬼，連幸福也害怕。”

    陶箏忽然擰開門，頭也不回的踏了出去。

    李沐陽站在門口，望著她背影，絕望的靠在墻壁上，眼中光芒漸暗，臉上的淚也涼了。

    陶箏快速開門關(guān)門，消失不見。

    外面有人趕回來，拖沓著腳步聲走近，詫異的往他門內(nèi)張望。

    李沐陽挪動腳尖，砰一聲關(guān)上了門。

    作者有話說：

    21點有二更~

    ◉ 60、遺憾【2更】

    第二天早上, 陶箏發(fā)現(xiàn)Eve送來的早飯很不合胃口。

    前一天吃了口味濃郁的西餐配紅酒，早上又吃牛肉餅，怎么都覺得難以下咽。

    將桌上只動了一口的早餐推入垃圾桶, 她端起咖啡猛灌一口, 又忍不住皺眉。

    太甜。

    嘆口氣，她硬挺著喝下, 努力心無旁騖的工作。

    接下來幾天的一日三餐、飲品、下午茶, 都糟透了。

    直到幾天后Eve在她的反饋下慢慢調(diào)整, 才勉強合格。

    陶箏知道, 是他在她生活中鋪設(shè)的伏筆在起作用。

    他的離去，也帶走了那些幾乎讓她習(xí)慣的美好安排。

    這都是他的計謀吧，通過對她好, 養(yǎng)廢她, 讓她離不開他動的那些手腳。

    陶箏咬著牙忍耐衣食住行上的不適應(yīng)。食物而已，吃飽就行。

    她專注于工作，本來規(guī)劃十天左右完成的劇本，5天就全部寫完。

    交稿的那一刻, 她甚至等不到策劃團(tuán)隊的反饋, 便立即打包行李，坐上了返滬的高鐵。

    虹橋火車站下車后, 她直奔公司，在新天地大吃了一頓烤肉, 又在酒吧灌了半肚子酒才回家。

    接下來, 陶箏請假在家休息, 一邊等策劃那邊對最后幾集劇本的反饋。

    期間跟陳書宇取了離婚證, 她終于徹底自由了。

    劇本ok的郵件一收到, 陶箏便定了個旅游團(tuán), 直奔川西。

    ……

    ……

    與陶箏不歡而散之后的日子，李沐陽咬緊牙關(guān)，不去關(guān)注陶老師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做了什么。Eve跟他抱怨，他也不回復(fù)。

    他是決心不再與她牽扯，把被踐踏的情感和尊嚴(yán)，都撿回來。

    這世上誰離開誰活不了？

    他難道天生就這么沒志氣，非要受一個女人的挾持？

    既然她不要他，那他也不要她了。

    接下來，他果然沒在組里瞧見過陶箏。

    她不知是故意躲他，還是他們忽然失去了所有緣分，哪怕他多次往返劇組，哪怕劇本需要修改、需要編劇深入講解，她也未出現(xiàn)過。

    陶箏全劇本完成的那天，李沐陽大夜戲歸來，正拐進(jìn)走廊，一個站在他門口的女人背影沖入眼簾。

    他胸口遽然震動，上下起伏。

    女人回過頭，震動的胸口平復(fù)下來。

    “星媽？”他垮下肩膀走過去。

    “明天的劇本有改動，我看見你車到樓下了，抓緊給你送過來，你看過了再睡吧。”星媽是戴樂樂派給李沐陽的助理，年紀(jì)輕輕，但媽味十足，于是得名。

    這段時間他的行程忽然變緊，還得一邊拍攝《李想之死》，一邊跑其他的業(yè)務(wù)，沒有個助理很難推進(jìn)工作。

    “好。”他沒精打采接過劇本，木然的將鑰匙插入孔洞，轉(zhuǎn)了好一會兒，才打開門。

    星媽盯他一眼，以為他是累了，拍拍他肩膀，沒多打擾便趿拉著拖鞋走進(jìn)電梯間。

    回到房間洗漱后，他開始閱讀和背誦改過的劇本，不敢讓自己有一時半刻的空閑。

    之后，他會在工作中觀察其他女人。

    他倒希望真如陶箏所說的，他喜歡她是因為他只看到了她。

    那他就多去看看別人好了。

    可每每放眼去望，期望自己能有欣賞旁人的心情，最后總會得出一個結(jié)論：這人不如陶箏。

    她們沒有陶箏那么暖，沒有陶箏那么智慧，沒有陶箏那般在工作時渾身釋放光芒。

    她們沒有用平和微笑掩飾自己小心眼和敏感多思的孩子氣，沒有陶箏神采豐富，沒有陶箏那樣同情心強、渾身充滿溫柔的力量。

    她們都不如她。

    于是，很快喪失了觀察的欲望。

    這令他心情復(fù)雜，時而驕傲，覺得自己愛的是最好的。又更多的被痛苦和恐懼侵襲，完蛋了，他將一生孤獨終老。

    見不到陶箏的第7天，他得知陶箏出組了，沒有與她道別。

    他確定自己徹底被拋棄了，像雨夜里被隨手甩脫在街角的小狗，濕漉漉，瑟瑟發(fā)抖。

    他像是開了發(fā)條的機器人，機械的工作，讓人說不出毛病來，但毫無生氣。

    仿佛人生失去了意義。

    他也不想這樣，但誰能控制自己的心呢？他已經(jīng)很努力的轉(zhuǎn)移注意力，很努力想強大一點，硬氣一點。

    但離開熱鬧的人群，只剩一人時，他又變得郁郁。

    ……

    陶箏離開劇組的第十二天，導(dǎo)演又夸了李沐陽，幾乎可以說是贊不絕口。

    李沐陽也表現(xiàn)的很開心，笑著謙虛，但心里空落落的。

    他渴望自己被認(rèn)同的時刻，能跟陶箏分享。但她已經(jīng)從他的世界消失了。

    倒在宿舍的床上，他看窗外。

    杭州又下了雪，但稀稀落落的，沒什么意思。

    他扒在窗邊往外看。

    心想，詩說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他跟她同淋過雪了，滿身滿頭的白，可哪有那么浪漫呢，人沒辦法靠記憶活著，一分別，他又遺憾和失落了。

    白淋一場雪。

    轉(zhuǎn)身回桌邊掏出手機。他想，要不算了，隨便找個臺階給自己，跟她說說話吧。

    剛從一場失敗的婚姻中歷劫歸來，她身心俱疲，頗有傷痛，拒絕他也是理所當(dāng)然。

    他有什么資格怪她。

    于是掏出手機，點開微信，第無數(shù)次嘗試輸入些什么。

    或者懇求，或者若無其事說些什么逗逗她……可一想到那天她拒絕的言辭，對他情感的輕蔑，他又自尊心作祟，第無數(shù)次刪掉所有文字。

    又是拿起手機、摔開手機的一天。

    日日受此煎熬，他臉上的表情也愈發(fā)陰沉。

    上一部參演了男配角的戲反響很好，李沐陽在圈子里忽然成了有名有姓的人，回上海參加平臺急于炫耀而辦的慶功宴時，他有機會回一趟公司。

    在榮箏工作室里，他也沒遇到陶箏，她消失了。

    可真夠徹底的。

    慶功活動后，他沒有去吃宴，悄悄溜走，找了家居酒屋。他很想要陶箏，但時常會冒出恨她的念頭，就像現(xiàn)在。

    他一口一口的喝酒，一句一句的在心里數(shù)落她的缺點。

    嗬，真不少呢。

    越腹誹越過癮，失去她的痛苦、思念她的痛苦，好像也淡了不少。

    可兩口烏冬面下肚，他又難過的發(fā)現(xiàn)，她其實是多么好的女人。

    他信任她到，無法在心里說服自己，她是個壞人，或她懷有惡意。他更多的甚至是心疼她，他無法不去替她考慮，總覺得她也不會很快樂。

    她絕不會期望他受傷，她一定已經(jīng)盡量保護(hù)他的情感了。

    只是她也未能做到而已……

    李沐陽又惡狠狠痛飲。

    口中的酒變苦澀，他顰起眉，如一尊晦澀的美人像，只機械的動作。

    ……

    派勝年會時，李沐陽想，他總算要見到她了。全公司的年會，所有人都必須到場，無人可以例外。

    為了這一天，他提前一周都在準(zhǔn)備。

    戴樂樂替他接了新廣告，他也有了代言，收入大幅度提升，他有錢更好的裝扮自己了。

    他甚至給她準(zhǔn)備了禮物，悄悄塞在兜里，想著見到她后，如果有機會緩和關(guān)系，他就送給她。

    精心打扮，忐忑的期盼。

    他不小心提前到場，然后發(fā)現(xiàn)經(jīng)紀(jì)部的同事都是最后抵達(dá)的，只有他一個演員，孤零零坐在會場上，受其他部門員工們打望。

    他耐心與上前攀談的粉絲同事對話，和善的與他們合影，直到漸漸的會場坐滿了，還是沒有看到陶箏，他的耐心才告罄。

    連他這樣正趕在年前最后時間，在劇組里加班加點拍戲的人，也被叫回來參加年會。

    陶箏怎么會不在？

    可她就是不在……直到年會結(jié)束，她也未出現(xiàn)。

    李沐陽終于可以確定，她在躲他。

    連公司的最后通牒也無視，她絕不再出現(xiàn)在他面前。

    她恨他嗎？

    不至于吧。

    那，她是討厭他了嗎？

    李沐陽情緒大起大落近一個月，到這一刻，終于成了一片灰燼。

    早知那是最后一面，他該穿好點，表現(xiàn)更好點。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