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第十二間店

    要我的命還不夠，還算計我的錢。

    陸銘瀟定定望著路遙, 默然片刻，輕吐出四個字：“臨終關懷。”

    “……”路遙坐起來，腦子里想的是“忘記問那半具骸骨了”。

    路遙這次沒有失去記憶, 甚至印象深刻。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 擺在深淵和天影中間的那副骨架都很像是用她完成任務后得到的那種奇怪材料拼湊出來的。

    那副骸骨的拼湊進度堪堪過了一半, 深淵和天影應當十分珍視那副骸骨, 否則不會特意放在視線之內。

    陸銘瀟退到一旁, 星棠上前幫路遙穿衣服。

    老人手腳慢, 沒人幫忙穿戴，一個人坐在床沿能忙好半天。

    路遙覺得陸銘瀟也是奇怪, 就那樣站在那里, 目光帶著些許好奇, 一直打量她。

    穿戴好, 路遙暗暗吐了口氣，起身朝門外走。

    坐到明亮的屋檐下，路遙偏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陸銘瀟，低聲問：“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陸銘瀟好像笑了一下, 語氣含著幾絲揶揄：“你認識我？”

    路遙長睫眨動，定定看著陸銘瀟。

    陸銘瀟有些許奇怪：“怎么了？為什么這么看我？”

    路遙搖頭，淺淺的笑意爬上唇角：“剛才莫名覺得你有點像我的一個朋友, 靈感來得太過突然，連我都有些吃驚。”

    陸銘瀟剛才揶揄的語氣，在路遙的腦海里莫名有幾分神似夢中深淵女神的口吻。

    可她其實并沒有見過深淵女神的真容。

    深淵女神一直面覆黑紗，或許正是因為“深淵不可直視”。

    陸銘瀟垂眸，眼前的邪魔確有幾分棘手。

    她和他曾經斬殺過的眾多罪神、邪魔都不一樣, 她太過平和, 有情緒, 卻沒有那種顛覆天地的強烈執念。

    她為什么來到這里？

    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會怎么解決那些老人的困境？

    陸銘瀟如過去很多次那樣，對即將行刑的對象產生好奇，只是每次得到的答案大同小異，他對自身以外的存在產生好奇地頻率越來越低。

    距離上一次出現這種情緒，似乎已經過去兩百年，希望這次得到的答案不會讓他太失望。

    陸銘瀟不抱希望地想。

    不知道剛才她的意識飄去了哪里，確定沒有逃走，也就沒有了繼續和她相處的理由，陸銘瀟轉身走下臺階。

    路遙叫住他：“你還記得你什么時候開始用‘陸銘瀟’這個名字嗎？”

    陸銘瀟停住腳步，皺起眉頭。

    路遙：“在成為‘陸銘瀟’之前，你應該有別的名字吧？”

    陸銘瀟轉過頭，虹膜邊緣的那圈暗紅鮮亮起來。

    原來不只是他對她產生了興趣，她好像也如此。

    陸銘瀟揚眉，紅瞳直直看進她眼底：“赦天。我叫赦天。”

    路遙彎唇：“你好，我叫路遙，很高興認識你。”

    陸銘瀟突然退后一步，轉身快步離開。

    ……

    時隔兩年，路遙終于知道陸銘瀟的神名。

    弒神赦天。

    路遙不清楚兩年前她是否知道陸銘瀟的神名，但她隱約有點明白陸銘瀟此時的狀態了。

    和上一次失憶不同，來到無神之地的陸銘瀟似乎從來沒有認識過路遙。

    條件限定的情況下，即便有神明干涉，命運的走向也不會產生新的方向。

    時間往數十年前回溯，赦天或許曾經站在屬于他的命運岔路口，一條通往認識路遙的命運，一條通往孑然獨行的命運。

    眼前的陸銘瀟，就是曾經沒有認識路遙的赦天。

    沒有遇見路遙的赦天，卻頂著“陸銘瀟”的名字。

    這個破綻不能說小。

    既然當年的赦天在搖光市遇見了路遙，他的命運已然無法改變，似乎有人非常介意赦天和路遙的這段關系，路遙想象那人像命運女神一樣瘋狂撥弄陸銘瀟那塊牌子下的骰子。

    神明的命運，大抵比人還難改罷。

    不過眼下這件事并不那么重要，既然知曉陸銘瀟帶著弒神的職責來到無神之地，又一直盯著她，也就是說她有可能就是他的行刑目標。

    路遙喟嘆，命運待她是真惡毒啊。

    路遙不免疑惑：“我這樣的普通人也輪得著弒神動手？”

    圓夢系統：“……你還真是謙虛。”

    這天之后，小鎮上再沒有發生什么特別事件。

    只在隔日中午，又有數輛轎車從租借小店門口路過，隔了數小時，又接連從山里朝城里駛去。

    圓夢系統告訴路遙：“都是唐老太太的兒女，她家那小別墅樓上樓下住滿了人，這幾天輪流值夜照顧老太太。”

    路遙：“老太太怎么樣了？”

    圓夢系統：“瞧著倒還精神，只是難免受病痛磋磨，夜里睡得不安穩。”

    路遙沒再說話，吃過飯在附近逛兩圈消食，又回到書房繼續工作。

    隔了三日，路遙半夜聽見對面山上野獸在凄苦地咆哮，遙遙朝唐老太太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彼時租借小店門前的地壩里像一片扭曲的暗影沼澤，無數只枯瘦的手伸向路遙。

    路遙頭也不回地開門回房。

    翌日清晨，路遙被炮聲驚醒，起床洗漱后卻得知昨晚死去的不是唐老太太，而是田家媳婦的公公。

    臥床斷食的人撐不了太久，于昨夜四五點離世，走時身邊無一人。

    早上田家媳婦起來，想給老人換尿不濕，摸到身子已經僵硬，這才匆匆叫人。

    炮聲起，田家的門前搭起過事的棚子。

    未過午，戴著孝帕的田家媳婦來到租借小店，租借三臺廚房機器人、三臺清潔機器人，還租借了一臺護理機器人。

    家里過事，不能起床的婆婆沒人照顧，需要護理機器人臨時照顧幾日。

    到了晚上，田家在外打工上學的兒女、孫輩陸續回來，個別比較遠的還要等明早才能回來。

    路遙晚上在田家吃了一頓飯，沒有久留，攙著燕歸的手慢慢悠悠回了家。

    模糊夜色下，一白一黑兩輛轎車停在租借小店的地壩里。

    路遙張望兩眼，問燕歸：“誰來了？”

    燕歸搖頭。

    農用機器人擅長干活，其余的功能比不上別的智能機器人。

    沒辦法，家里的機器人最近都有租借合約，星棠又要留家看店，路遙出門都只能帶“滯銷”的農用機器人。

    路遙考慮過擴充機器人員工，只是鎮上長期租借機器人的客人并不多。

    繁榮只是一時，過幾天待機室又滿是租不出去的機器人。

    圓夢系統道：“應該是客人，你在城里忽悠過的那個老顧。”

    路遙進城那幾天也不全然是吃吃喝喝，曾多次宣傳租借小店，甚至在旅店周圍塞過小卡片。

    圓夢系統提個姓氏，路遙就想起來人是誰，一個在小縣城養老的千萬富翁。

    路遙下午在小公園遛彎，遇到這個老頭兒。

    老頭兒很健談，主動找她攀談，她才透露了一些租借小店的業務。

    路遙很不喜歡圓夢系統的口吻，淡淡道：“我那是正經介紹業務，別說得那么難聽哈。”

    圓夢系統一秒認慫：“了解。”

    路遙回到店里，星棠正在給顧良時介紹護理機器人的功能。

    星棠頓了一下，朝客人微微低頭致歉，匆匆朝門口移動。

    顧良時回頭，就看到攙著機器人進門的路遙，眼底滿是笑意：“你終于回來了。”

    路遙熟稔地迎上去：“來怎么也不說一聲？不是給你留了電話。”

    顧良時渾不在意的模樣：“進來玩，想起你這兒，順道來看看。別說，你這店里的機器人真不一般，和我在外面見過的那些都不一樣。”

    路遙神色淡淡：“技術不一樣。我這店里的都是技術成熟的智能機器人。”

    顧良時：“看到你家這個小管家，我就信，比人還精，”

    路遙笑著覷了一眼星棠，解釋：“星棠和這一批租借機器人又不一樣，她的程序附帶智能學習系統，演算和響應指令的速度比其他機型更快更符合邏輯。”

    顧良時沉默片刻，突然問：“這種機型的機器人，賣嗎？”

    路遙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當然。您要是有意向，這邊可以申請調貨。”

    顧良時：“價格呢？”

    路遙飛快在腦子里換算星幣和花幣之間的“匯率”：“八百萬花幣，不接受還價。”

    顧良時神色淡定，站在他身后的兩名司機和兩名隨行助理沒控制住表情。

    跟在千萬富翁身邊的人眼界不至于這么低，他們大概更驚訝住在這樣一個閉塞小鎮的小老太太竟然敢如此獅子大開口。

    一臺機器人的售價在幾百萬，她卻敢不收押金，以幾十花幣的價格散租給村里人，純拿他們老板當冤大頭呢？

    顧良時預想機器人的價格不低，也覺得路遙的開價有些過高。

    路遙：“星棠這個機型確實是當前比較先進的技術，要是購買護理機器人、陪伴機器人五六百萬就行，廚房機器人或清潔機器人，三百萬就行。而像燕歸、花貍這種老式農用機器人，價格更便宜，一百萬上下就能買走。”

    司機＆助理OS：……這是什么鄉村時髦老太太？開口就是上百萬的生意。

    顧良時看也不看路遙提到的其他機型，只覺得星棠這樣的智能機器人符合他的心意，沉吟片刻：“提貨要多久？怎么提？”

    路遙：“提貨前需預交總價的四分之一作為定金，三日內送貨上門，當面交貨付款。”

    顧良時和他的四位下屬同時默然。

    這簡單粗暴的交易方式仿佛根本不是上百萬近千萬的生意，而是同城面交的二手貨品。

    路遙不管他們的表情，飛快寫好提貨單，一式兩份。

    她將其中一份遞給顧良時：“您考慮好后，隨時掃碼付定金，這邊收到消息立刻通知提貨。若是您需要對機器人的外觀進行個性定制，掃憑據下方的碼，就可進入定制頁面，按需填寫即可。個性外觀定制會產生額外費用，填寫前請仔細閱讀相關細則。”

    好利落的生意手段，一股草臺班子的氣息，但又意外細致，叫人無法拒絕。

    顧良時差點就當場拍板，生生克制住沖動，接過提過單，轉身出門。

    顧良時的矜持只拖延了兩個小時，路遙在書房校對稿子，突然收到來自圓夢系統的兩百萬入賬提示，手機上某個軟件的后臺多了一份訂單。

    路遙點開手機，確認顧良時的要求，即刻聯絡書店的店員。

    視訊快結束時，路遙從鴉亂的鋼鐵假面上看出猶疑，主動詢問：“書店遇到了什么問題？”

    鴉亂抬手摸了下臉，確定還是那副硬邦邦的金屬面具，吃驚道：“您看得出來？”

    路遙頷首：“相處久了，就算是金屬，也會有外露的情緒。說吧，什么事情？”

    鴉亂深深為自己的能力不足慚愧，一面快速匯報書店的近況。

    “您上次聯絡我時，視訊被店里的客人目擊，興許是最近書店的上新進度緩慢引起不滿，有客人上傳了那個視訊片段。剛開始只是在貫島內部傳播，隨后在不明原因的干擾下，那段視訊被上傳到星網。您的狀態引起全網討論，研究院和首都星的合作方半日前發來聯絡，希望親自見您一面。”

    屋漏偏逢連夜雨，大概就是這種境況了。

    路遙腦中快速思考對策，書店的任務早已結束，眼下就算關閉這間店鋪，對她來說也沒有任何影響。

    只是路遙在經營書店期間耗費太多精力，好不容易把店鋪擴張到那種規模，而星域暫時也不能失去書店。

    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路遙不想放棄書店，也不想放棄她手里任何一間店鋪。

    首都星和研究院的人要來見她，最后的手段大概是開視頻會議，具體磋商得交給搖光市的店員，姬止心、姬清研和白頤都是可用人選，小鄭也是備選人員，實在不行讓仙杜瑞拉重金招募談判專員，到時再讓哈羅德和不獨過去鎮場子，問題應該不大。

    圓夢系統突然打斷：“剛剛沒找到機會跟你說，那個……你可以離開無神之地了。”

    路遙：“？？？”

    圓夢系統：“就在兩百萬花幣進賬的時候，達到隱藏營業額目標，特別向你開放星門出入資格，只是……需要……交……一點點手續費。”

    路遙眨眼睛，直覺這個“一點點”可能并不少。

    不過她如今積攢下來的財富不少，“一點點”應該難不倒她。

    路遙鼓勵般地詢問：“手續費要多少？”

    圓夢系統：“支付五百萬……軟妹幣，可穿過星門一次。”

    路遙：“……多少？”

    圓夢系統鼓起勇氣重復一遍，又道：“……不接受任何價值相等的物品兌換，過門費只接受軟妹幣。”

    路遙：“……我再確認一遍，‘五百萬穿過星門一次’是指出去一趟要支付五百萬，回來還要再支付五百萬？憑什么？我要是有機會出去，就不回來了。”

    圓夢系統：“無神之地的約束和規則擁有絕對性，你若是不再回來，就會像普通人一樣衰老、死去。而且未完成終極任務前，就算穿過星門，你也無法恢復青春。”

    路遙：“好歹毒的心思，要我的命還不夠，還算計我的錢。”

    圓夢系統：“……我以為你會更生氣一點。”

    路遙緩緩靠到椅背上，坦然接受的語氣：“我真是受夠祂們的小家子氣了。除非能困我永生永世，否則今日之辱，他日一定數倍奉還。”

    圓夢系統暗暗膽寒。

    路遙和以前不一樣了，越是生氣，越是平靜。

    不過她真的很記仇。

    只是眼下這境況，圓夢系統都覺得希望渺茫。

    那些扭曲痛苦的靈魂得不到解脫，路遙就無法完成任務。

    可生老病死，確實是人之常情，人不可違。

    圓夢系統都能感覺到這次的任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過了一陣，圓夢系統按捺不住地問：“怎么辦？回商店街一趟？”

    路遙想到要花一千萬回家一趟，就覺得是從她心尖尖上剜肉，本就所剩無幾的財產，雪上加霜不過如此。

    路遙猶豫著還是覺得心痛，打算按照最初的方案聯絡店員，準備視頻會議。

    深夜，路遙被星棠叫醒。

    路遙的手機在響。

    姬非臣發來的視訊，點開就見一張焦急不已的面孔，跪倒在路遙面前：“店主，不獨、不獨祂化成水了。”

    路遙心下一慌，又迅速穩住，轉身朝大門走去：“怎么回事？慢慢說。”

    不獨的狀況從路遙進入無神之地就隱有預兆，祂一直嚴令姬非臣不準告訴路遙。

    最近不獨上下學指定讓姬非臣接送，祂地位特殊，商店街上下除了店主，無人違逆祂，以至于這件事拖到這個地步才被路遙知曉。

    不獨化在溫泉旅店門口，店主以外，無人可救急。

    路遙站在租借小店門口，呼喚圓夢系統：“支付五百萬軟妹幣，我要回去一趟。”

    路遙賬上本就不多的余額，瞬間劃去五百萬，路遙卻沒有心思為失去的財富哀悼，久違地穿過星門，呼吸著與無神之地截然不同的空氣，轉身大步朝溫泉旅店走去。

    圓夢系統沒有騙她，即便穿過星門，衰老的身體也沒有恢復過來。

    路遙心急，想走得快一點，腿腳卻沒有那么靈活。

    溫泉旅店門口，感應到路遙存在的不獨重新凝出頭臉，一半身體還是水，薄紗一樣覆在地上。

    不獨扭頭張望，看到匆匆趕來的路遙，身量枯瘦，銀發滿頭，眼眶一熱，又逐漸融化了。

    姬非臣和好幾個值夜、上夜班的店員站在一旁，徒然無措。

    路遙在不獨面前蹲下，手上已然握著一支小刀，直接在手心拉開一道口子，暗紅的血液匯成一小股，滴進水里。

    小雪人重新凝實，像一個小血人。

    第342章 第十二間店

    比“成神”更有意思的事。

    路遙從血泊里拉起不獨, 小雪人頂著一臉血，委屈地看著路遙蒼老的面容、迎風飄蕩的銀發，淚從血色的眼瞳淌出來, 也是血的顏色。

    不獨撲進路遙懷里：“母親。”

    路遙環住不獨冰涼的身體, 手掌上的血蹭在不獨身上。刺目的紅浸透晶瑩潔白的雪, 片刻后如同被吸收, 消失不見。

    路遙的腦袋里有些奇怪的靈感, 就像上次見到深淵女神和天影, 見到不獨就知道祂的狀況不好。

    她安撫地在小朋友背上輕拍，平靜地下了決定：“你該回千門山了。”

    不獨悚然抬頭, 像一頭即將被拋棄的小獸：“母親！”

    路遙：“我想是我的狀況影響了你。你在千門山誕生, 只有回到那里, 你才不會消亡。不要擔心, 過不了太久，我就來接你。”

    對上路遙平靜又堅定的眼睛，不獨抿住嘴，沉默地堅持片刻, 頹然地點頭：“是我太弱了，根本保護不了母親，還要您為我操心。”

    路遙憐愛地輕撫不獨額前柔軟的碎發：“你出生不過兩年, 和同年的小朋友比，可不要太厲害。不能因為身邊都是成年人，就總想著要和大人比較，從一開始標準就錯了。就當遠行多日，回家小住幾月, 好不好？等我處理完新店的事情, 親自去千門山接你。”

    不獨必須回千門山, 姬氏安排了直升機，以最快的方式送祂離開。

    姬非臣作為生活助理兼臨時監護人，又從姬氏族人里挑選了幾個合適的后輩，一起前往千門山。

    不獨說過路遙無法進入千門山，商店街堆積的事情也不少，打消了路遙親自送不獨的念頭，護送不獨回千門山的事情全權交給姬非臣。

    姬非臣備受鼓舞，鄭重地向路遙保證，一定會照顧好稚子。

    第二日一早，不獨和姬非臣離開。

    超時空網吧空出一個物流管理的職位，路遙在員工群里說了一聲，員工可以內薦，沒有合適的人選就直接招聘。

    員工內薦的積極性很高，路遙把初篩的權限全權交給姬止心，轉身去了書店。

    路遙這次從新店回來，頂著七十歲老太太的模樣，言行自如，倒是店員私下抹了幾把辛酸淚。

    花樣年華驟然逝去，換做他們都沒法像店主這樣平和淡然。

    路遙穿過書店的星門，碰上貫島例行休息的時間，店里客人不少，比書店任務剛結束那陣熱鬧。

    只是店里有些吵鬧，仔細一看，安心看書的客人少，不少客人不像來買書的，只顧揪著店員尋事。

    貫島似乎還為書店出動了獄守巡邏隊，也不知為何，平日見到獄守如鼠見貓的犯人囂張至極，并不把巡邏獄守放在眼里。

    路遙進門，書店大廳為之一靜，原生人類和機械人氣息不同，而這個突然出現的老太太和普通的原生人類不一樣，無端散發出一股叫人遍體生寒的懾人氣息。

    機械人的五感沒有原生人類那樣敏感，他們卻也本能地感受到危險。

    路遙走了沒幾步，前方憑空出現一道時空之門，哈羅德從門里走出來，無視周圍震驚警惕的機械人，皺著眉徑直走向路遙。

    哈羅德停在路遙面前，伸手撩起一縷她的銀發，“回來也不會恢復年輕了嗎？你現在多少歲？還能活多少年？”

    路遙退后一步，衰老的身體有些佝僂，要仰起頭才能看清哈羅德的神色：“現在差不多七十多歲，放心，我還硬朗得很。”

    哈羅德眼里浮現真實的痛心：“這么老了，年紀卻還沒有我大。人類就是廢物。”

    路遙沒什么反應，巨龍一族慣來嫌棄人族的短壽脆弱，純粹是血脈壓制，店里的客人卻是一驚。

    這話說得……誰懂啊，找樂子順帶吃口瓜，突然像走在路邊的狗，被人踢了一腳。

    哈羅德心煩，被盯著更不爽，一個一個瞪回去，沒好氣道：“看我干什么？看書啊！！！”

    客人：“！！！”

    幾句寒暄的工夫，鴉亂、銀樺和店里新來的兩名志愿者店員終于擺脫客人的糾纏，匆匆迎上來。

    鴉亂走在最前面，停在路遙身前兩步遠，微微低頭：“店主，您回來了。”

    路遙迎上鴉亂的目光，視線滑到銀樺和兩位志愿者店員身上。

    路遙不在的這段時間，貫島的管理政策出現不少調整，連第三區的犯人也被允許參與書店的志愿者選拔。

    這次的兩名志愿者店員都來自第三區，路遙看過他們的資料，兩人卻是第一次見到路遙本人。

    好巧不巧，新店員都是剛收監不久的犯人，入獄前聽說過書店的店主是個原生人類，只是那時的消息還說是個年輕女性，沒想到短短幾月，就變成了老人。

    雖然是個精神矍鑠的老太太，到底和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不一樣。哪怕都頂著僵硬的鋼鐵軀殼，路遙還是從店員遲疑的眼神里看出震驚。

    路遙神態自若，叫了鴉亂到辦公室說話。

    不出半個小時，書店店主回來的消息已傳遍貫島七、八、九三區。

    路遙在書店留了小半日，和店員聊完，又見了基蘭和0815，敲定會見首都星要員和研究人員的時間，又訂了一批機器人，包含顧良時購買的智能助理機器人。

    路遙用隨身倉庫帶走機器人，卸在租借小店門口，星棠在門里接貨。

    好在星門不限制物品出入，否則路遙真要發瘋。

    路遙不在租借小店，送貨還要請人。

    村里找不到合適的人，路遙從賬上撥了三十萬花幣，叫海月帶星棠出門一趟，去城里的二手車市場買一臺運貨車。

    智能機器人的優勢凸顯出來。

    海月跟隨路遙去過縣城，又曾在縣城待過三日，數據庫里保存著縣城的資料。

    星棠激活后沒有離開過桐花鎮，但她是店里技術最先進智能的機器人。

    購車任務對她來說，和出門買菜差不多，只是需要設定出足夠詳細的需求細節。

    路遙吩咐完，還是有些不放心，又叫星棠去把陸銘瀟叫過來。

    陸銘瀟站在門里，看著門外的路遙，神色詫異：“你這是在哪里？你逃出了無神之地？”

    路遙搖頭：“只是有事外出，過幾天就回來。有件事請你幫個忙。”

    聽完路遙的請求，陸銘瀟只覺得離譜。

    邪魔好像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不僅不恐懼，甚至把他當成軟弱好心的人類，還拜托他帶家里的機器人去購車……

    不過，他答應了。

    邪魔逃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他竟然找不到跨越的邊界，為了誘她回來，他決定當一回好心人。

    租借小店的送貨問題得到解決，路遙得以安心地在商店街呆幾天。

    各間店鋪的店員都有好長時間沒有見到店主，路遙一間間巡視過去，花了兩天時間，彼時不獨和姬非臣小隊已經回到千門山的神殿。

    回到出生的雪山，不獨的狀態恢復不少，路遙聽完姬非臣的匯報，也安心下來。

    最后一天，路遙在書店見到從首都星來到貫島的專員和研究人員，周旋一整天，回到商店街已是五天后。

    網吧招到了新的快遞員，店員推薦的人員不少，最終面試確定下來的店員叫鄭子秋。

    溫泉旅店的店員小鄭的堂妹，即將畢業的大學生。

    鄭子秋高考時志愿填報失誤，調劑后被臨市某大學的物流管理專業錄取，臨近畢業正愁找工作的事情。

    鄭子陽在員工群看到路遙發布的消息，立刻通知堂妹。

    鄭子秋莽得很，無條件信任自家堂兄，接到消息就跑來搖光市面試。

    面試那天，路遙親自面見六位求職者。

    六個人里，三個是有經驗的物流行業從業者，兩個相關專業的應屆畢業生，且都是男性。

    只有鄭子秋一個女生，還是個高高壯壯、眼神清澈的小妹妹。

    不知道是不是受皮囊的影響，路遙覺得鄭子秋就像一棵剛抽芽的小樹，清新亮眼。

    面試結束，路遙沒有立刻拍板，請六個人分別到指定地點拉一趟貨。

    正式入職前，路遙并沒有與他們簽訂保密契約。

    而商店街的秘密，六人多少聽各自的推薦人透露了些許。

    一個小小的測驗，六個人里只有鄭子秋踏實本分，沒有在工作上出錯，也沒有得意忘形，試圖向外人透露商店街的秘密。

    最終由鄭子秋接任姬非臣留下的空缺。

    回一趟商店街，路遙忙著忙著就呆了近十天，總算把堆積的事情處理妥當。

    某個深夜，路遙再次支付五百萬軟妹幣，穿過星門，回到租借小店。

    看著賬上所剩無幾的財產，路遙暗暗咬牙。

    這一次回來就要把任務解決掉，休想再從她的賬上劃走一分錢。

    桐花鎮也是晚上，漆黑的天幕上滿是星星，匯成一條燦爛的星河。

    租借小店門口的壩子里，扭曲的暗影如嗅到肉味的野狗，聞風而來。

    路遙與他們默然相望，她不會再逃避，不會任由他們繼續追趕她。

    圓夢系統突然道：“唐家那個老太太 ，剛剛掉氣。”

    路遙：“剛剛？”

    圓夢系統開始分享它最近收集到的瓜：“田家那個老太太的白事辦完，好些人說唐家那個老太太也撐不了幾天了。

    “唐老太太的兒女都已回來，只是老太太看起來虛弱，一直吊著口氣。

    “最近這幾天一直說胸疼，其實半年前唐老太太的兒女送她去過城里的醫院，醫生當時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她的病已經沒治了。但是這老太太回家以后卻還精神，生生撐了半年多。

    “不過如今疼得難忍了，剛剛她假裝要睡覺，支走守夜的兒女，喝了偷偷藏起來的藥，一大把消炎藥。沒多久，就不行了。”

    路遙猛然想起命運女神撥弄的那兩枚骰子，一枚寫著“自戕”，一枚是“藥”。

    原來那塊牌子上的“唐”就是唐老太太。

    神明想為凡人改命，只能反復撥弄骰子。

    而骰子上的刻字，早就寫好了命運的所有方向。

    路遙覺得命運女神罵得沒錯。

    這神當著可真窩囊！

    路遙腳下的暗影在躁動，魔神的半身以外，她唯一還能使用的能力就是它們。

    它們就是她的力量。

    路遙緩緩蹲下去，伸出手指輕觸躁動的影子。

    暗影得到主人的安撫，沉寂下去。

    天未亮，路遙躺在床上，聽到熟悉的炮聲，不久哀樂響起，估計唐家已經搭起辦事的棚子。

    路遙不想起身，也睡不著，在床上賴到天亮才起。

    吃早餐的時候，星棠在一旁匯報店里最近的經營情況。

    村人偶爾來租借機器人，最近農忙，租借農用機器人的客人不少。

    基本都是年紀大、干不動活兒的老人，租借半天、一天。

    隔壁的蘇老太太就租了燕歸兩天，老太太格外喜歡燕歸，還塞吃的給燕歸，可惜燕歸不能吃，全都帶回了店里。

    往年這種時候，遇到干不了活或者忙不過來的時候，村人也會請閑漢幫忙。工價和請機器人差不多，不過請人還要供飯，租機器人則不用。

    而且機器人不偷懶，設定好指令，就開始庫庫干活，效率比請人高。

    路遙喝著粥，邊聽邊點頭。

    店里的情況匯報結束，星棠又說起送進城里的那件貨：“陸銘瀟帶我們去買車，花了十二萬。送貨那天我留在店里，陸銘瀟和海月一起，半天就回來了。”

    那天路遙的賬上進賬六百五十萬花幣，顧良時下單時選擇了外觀定制，路遙給打了個五折。

    交貨那天尾款全部到賬，路遙記得很清楚，只是她不知道陸銘瀟也在。

    本來路遙提前用人氣值找圓夢系統兌換了在無神之地可用的駕照，拿給星棠備用，沒想到沒用上。

    她以為這個時期的陸銘瀟不會這么好心，倒是有點奇怪了。

    這個念頭只在路遙腦子里過了一下，她的思緒很快被無神之地的任務占據。

    吃過早餐，路遙背著手沿馬路遛彎，村人在往唐家聚集，她不想那么早過去。

    馬路兩側有大片油菜田，路遙記得她離開時還泛青，這才幾天就黃了，田里有割掉的茬子，已經開始收油菜了。

    油菜割了，松松土，又可以繼續種玉米。

    土豆也可以挖了，空下的田又接著種紅薯。

    路遙站在路邊，望著蜿蜒而下的田地，前不久還是兩片胡豆地，如今玉米苗已經排排高。

    路遙抬頭，路邊一棵歪脖子桃樹，枝葉繁茂，葉片掩映間，隱隱有指頭大的青果子簇成團。

    農作物的周期只有短短幾月，鄉下的果樹花期也短，幾天就長出葉子，不注意青果子已經結出來。

    路遙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住，緩緩回頭。

    歪脖子桃樹朝田地伸去的一半枝丫光禿禿，沒有葉片，枝干枯黑，已經死去。

    這一半枯黑的枝干方才被另一面繁盛的枝葉擋住，若不是多走了幾步，路遙完全沒有察覺。

    原來植物還有這種生存智慧，哪怕一半枝干枯死，剩余的一半還會繼續生長。

    這棵桃樹像一個截肢的人。

    可是樹不會痛，它只是繼續吸取陽光、水分和土里的養分，繼續供養活著的那一部分。

    路遙的腦子里有什么開了花，又迅速結成果，腦中瞬間靈光乍現。

    可惜那絲靈感消失得太快，她沒有抓住。

    路遙遛彎回來又睡了一覺，一直到下午，有客人來租借機器人，她才起床。

    晚上，路遙去了一趟唐家。

    唐家沒有租借機器人，路遙和唐老太太也不熟，只是同住鄉里，不來吃飯多少顯得不合群。

    唐老太太的靈堂設在正堂，唐家人丁興旺，披麻戴孝的后輩擠滿堂屋。

    路遙給老太太上了一炷香，慢慢悠悠退出靈堂。

    賓客都道老太太是病逝，無人知曉昨晚老太太病痛難忍，吞藥自戕。

    回家的路上，月朗星稀。

    路遙沿馬路走著，耳邊是蟲鳴蛙叫。

    生命珍貴。

    可若是行到末路、受盡折磨的老人呢？

    路遙想起上次去縣城在寵物店聽到的閑談。

    那日傍晚，她實在沒處去，就在賓館樓下的寵物醫院坐了一陣。

    寵物醫院的醫生人很好，看到她也不驅趕。

    店里來了客人，似乎和醫生是熟人。

    客人講起她以前養過一只狗，生了很嚴重的病。

    她那時住在另一個城市，也是到寵物醫院找醫生，遇到特別心黑的獸醫。

    醫生看了她的狗，搖頭說沒治，安樂算了。

    賓館樓下的寵物醫生平和地說：“這種不算心黑。真正心黑的人不會叫你安樂，而是一直告訴你還有希望，還可以治療。直到你花掉所有錢，狗死了，再告訴你，他已經盡力。”

    路遙那時只當閑言聽了一耳朵，不知為何會突然想起，轉而又想到唐老太太。

    人可以選擇在什么時候結束自己的生命。

    路遙其實遇到過很多這樣的人。

    只是以前基本都是年輕人，她竭盡所能告訴他們人生還有希望，還能改寫。

    因為他們還年輕、還健康，還有時間。

    可若是遇到垂垂老矣、受盡人世磋磨的老人，她又該如何寬慰他們？

    像黑心獸醫一樣，告訴他們人生還有希望，請努力活下去？

    不，這不是路遙所愿。

    那就順從他們的心意，幫他們解脫？

    這種事根本不需要借助他人之手，也不需要神明的施舍。

    人真正想死的時候，自然會死去。

    真正的絕路，活下去比選擇死亡更需要勇氣。

    桐花鎮的老人，不缺選擇死亡的勇氣。

    可是無論選擇死亡，還是選擇活下去，一切只是絕望的流逝，這才是路遙最難以忍受的地方。

    深淵女神一直在暗示，路遙卻并不覺得“成神”是她的愿望。

    雖然失去了關鍵記憶，但她總覺得她想做的事應該比“成神”更有意思一點。

    面對無神之地的考驗，路遙既不想做黑心獸醫，施與絕望靈魂虛假的希望，也不想像命運女神那樣徒勞地撥弄命運的骰子。

    她想要更明確的結果，可以切實抓在手里的東西。

    這個結果或許并非所有人都認同接受，她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

    她想要內心的平靜，想在這個沒有希望的世界，找出一種從未出現過的、新的可能。

    就算從來沒有人那樣做過，只要被她找到，哪怕受盡詬病，她也會堅定的選擇。

    走走停停，路遙抬頭，先看到掛在天幕上的月，視線緩緩下移，又看到路邊那顆歪脖子桃樹。

    月光清柔，桃樹與夜色融在一起，輪廓猙獰。

    路遙的思維猛地被攫住。

    上午逃跑的那絲靈光，被她抓到了。

    路遙回到家里，洗漱后躲進臥室，戴上降噪耳機，安安穩穩入眠。

    這日深夜，她未曾聽到門外的呻/吟。

    翌日清晨，路遙起了個大早。

    沒吃飯就拖著燕歸、花貍陪她去田里。

    路遙在田里觀察許久，一直在看莊稼，辣椒、扁豆、番茄、黃瓜，甚至長在田埂上的雜草，躲在陰涼處生出一大片的酢漿草。

    日頭升起來，刺眼睛，路遙才回了家。

    出門時，她空著手，什么農具都沒拿，到家時手里多了一棵番茄苗、一把帶根的酢漿草。

    路遙招呼星棠找幾個可以種花的罐子出來，她要立刻把拿回來的菜苗、花苗種起來。

    路遙累了一早上，到家簡單洗漱就開始吃飯，吃完就開始種菜、種花。

    星棠原想幫她，被路遙拒絕。

    路遙神情鄭重：“這些苗只能我來種。”

    星棠不懂，但是對主人的指令無條件服從。

    她也不離開，站在距離路遙半米遠外的地方，注視著路遙的一舉一動。

    路遙并沒有做什么特別的事情，只是尋常一樣將帶回來的兩種苗種在了罐子里。

    暖風拂過，罐子里的菜苗、花苗搖動。

    星棠突然對著投射在地面的影子掃描，無法識別眼前的詭異狀態。

    番茄苗的影子像一只鳥，而那簇酢漿草苗投射在地上影子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星棠只是機器人，就算眼前發生了無法理解的狀況，她也只當出現程序未曾計算的新狀況，直接當樣本收集起來，并未發出疑問。

    路遙開始沉迷種花種草，每天早起去田間遛彎，回家必帶回許多雜草花苗，種在各種罐子里。

    白天，罐子里的花草迎風搖曳。

    隔日，種在罐子里的花草消失不見。

    罐子空了，路遙又去田間采摘，帶回新的嫩苗種上。

    唐老太太的葬禮結束，熙熙攘攘的人來了又走。

    唐宅在老人死后熱鬧了幾天，徹底空寂下來。

    鎮上恢復平靜，時不時有人來店里租借機器人，路遙把租借手續辦理相關事務移交給星棠，仿佛完全沉迷種花種草種菜。

    又一日上午，兩輛轎車駛進鄉野，最終停在租借小店門口。

    顧良時攙著機器人助理的手走下車，他看起來比上次蒼老了很多，腳步虛浮，臉色蠟黃，臉皮耷拉，富豪的精氣神仿佛被一抽而空。

    顧良時走上路遙家地壩，路遙正沿著小路從屋后走下來，手里提著一把澆花壺。

    她身后跟著一個高大的機器人，機器人手里抱著一個深深的竹筐。

    等路遙和機器人走近，顧良時湊過去看了一眼，不過是些尋常的花花草草，見那機器人動作小心翼翼，方才他還以為是什么稀罕玩意。

    貴客臨門，路遙生了些警惕，以為顧良時購買的機器人出了問題，可是那臺機器人就陪在顧良時身邊，看起來運行正常。

    顧良時話有點多，還沒進門就跟路遙絮叨：“我老了。年輕的時候，我以為只要有足夠的錢，就算老了也能過得很好。等真正步入暮年，才覺得一切都是鏡花水月。錢被惦記，人被嫌棄。直到那天偶然遇到你，你給我展示帶在身邊的智能機器人。我重新看到希望，我以為擁有一臺智能機器人，我的晚年就能過得無憂無慮。可人生，哪里會按你的期望走？”

    路遙腦子里一根弦瞬間繃緊，硬著頭皮詢問：“機器人哪里不符合你心意？還是出了故障？您下單的時候，我也說過，終生免費維護，任何問題都可以解決，您別這樣悲觀。”

    顧良時本來心情沉郁，突然被路遙小心翼翼的模樣逗樂，嘴角牽起一點弧度，又緩緩沉下去，搖頭道：“她很好，如你承諾的一般，高智能高效率且細心富有耐心，完全滿足我的所有需要。有問題的不是她，是我。”

    被夸獎的智能機器人移動到路遙面前，遞給她一份文件。

    顧良時近期的檢查報告，肝癌晚期。

    像顧良時這樣的人，體檢每年都在做，可有時候現實就是這樣滑稽無情。

    顧良時看起來并不是來找路遙麻煩，在店里略坐了一會兒，如同特意來與朋友道別一樣，寒暄幾句，就起身要走。

    路遙站在屋檐下，望著顧良時的身影遠去，猶豫幾次想開口，一直沒開得了口。

    直到顧良時坐到車上，她追到路邊，敲開車窗。

    第343章 第十二間店

    最后一頁童話。

    車窗緩緩放下來, 路遙看了一眼司機。

    顧良時會意，叫司機下車等。

    路遙不想耽擱顧良時太多時間，直接低聲詢問：“如果在你最后的時間可以變成一叢草、一株花, 或是一棵樹, 你有什么想法？”

    顧良時以為路遙匆匆追過來要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卻聽她問了這么一個不明所以的問題, 顧念著可能是最后一次見到這個有點奇怪的老太太, 顧良時認真想了幾秒, 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久遠的畫面。

    他重新抬起眼，渾濁的眼珠清明起來, 神色帶著些許懷念：“我想變成一棵枇杷樹。”

    路遙假裝伸手進衣兜掏東西, 實則快速揪下一角暗影, 捏了一塊刻有“遙”字的小方牌。

    她把鑰匙扣一樣的墨黑牌子遞給顧良時：“若你真覺得了無生趣了, 帶著這塊牌子去一個喜歡的地方，你的愿望會實現。”

    顧良時垂眸，盯著路遙手里的小方牌，并不想接：“我已經八十歲, 是個被社會和時間拋棄的可憐老人，你也別真像哄小孩一樣哄我。”

    燕歸抱著一只罐子走過來。

    罐子里種著一叢翠綠的九層塔。

    路遙接過罐子塞進顧良時手里，又把墨色方牌套上顧良時枯瘦的手腕。

    暗影仿若有彈性, 松松掛在老人手腕上，像個時髦的首飾。

    路遙堅定地望著顧良時，鄭重囑咐：“今日午夜，記得看一眼罐子，到時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車子行駛在路上, 顧良時坐在后座, 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懷里的罐子。

    九層塔的氣味偶爾撩過鼻尖, 顧良時微微皺眉，有點嫌棄，但是所剩不多的好奇心又驅使他忍耐。

    不就是忍到午夜，他倒要看看那老太太葫蘆里賣什么藥。

    顧良時完全把路遙前面說得那段話拋到腦后，什么死前能變成一朵花、一棵樹。

    他在網上看過那種報道，有的老人太孤獨，神經錯亂，產生幻覺，和國家領導人見面會談、和全國首富吃飯……相比而言路遙的幻想只是有些離奇，甚至透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淳樸。

    顧良時想起路遙一臉認真說那些話的模樣，不禁想笑，腹部突然劇烈的疼痛，讓他沒有精神再思考剛才的事情。

    回到縣城的家，顧良時讓司機離開，獨自攙著平安上樓。

    “平安”是顧良時給機器人取的名字。

    平安來到家里后，顧良時辭退了原來的住家阿姨，生活出行全都交給平安打理。

    家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顧良時的內心平靜得像一片不起波瀾的海。

    他喜歡現在的生活，如果沒有查出肝癌，他夢想中的晚年生活正要開始。

    顧良時叫平安把罐子放到茶幾上，再去幫他拿點藥過來。

    他最近常吃的全是止痛藥，已經沒有太大作用，只是尋個心理安慰。

    吃過藥，緩了一會兒，顧良時感覺困倦，倒在沙發上睡去。

    平安給老人蓋上毯子，待機在一旁，電子眼時不時掃到桌子上的玻璃罐子，掃描一遍，過一會兒又掃描一遍。

    顧良時并沒有睡太久，堪堪十來分鐘，疼痛將他從睡夢中拉扯起來，叫他痛不欲生。

    不過是在挨時間罷了。

    因為有了等待的理由，顧良時只覺得這一天格外漫長，一天好像被拉扯成了三五天。

    等待午夜來臨，顧良時開始無意識撫弄手腕上的方牌。

    方牌不大，長約一點五厘米，寬一厘米，觸手溫涼，像上好的玉石。

    一面刻著一個遒勁“遙”字，另一面凹凹凸凸，摸不分明。

    顧良時抬起手翻過牌子瞇眼端量，還是看不清楚，叫平安幫他拿眼鏡。

    戴上眼鏡，顧良時只看一眼就認出來，牌面上是一截枇杷枝，長長的葉叢掩映下，藏著幾串圓潤的枇杷。

    可惜方牌通體墨黑，只見枇杷樹的形，沒有相稱的顏色。

    顧良時不由想起一些往事。

    一旦沉浸在回憶里，時間又走得快一點。

    不知不覺到了深夜，顧良時沒撐住睡著了，被平安叫醒，剛睜眼就見種在罐子里的九層塔無風顫動。

    平安站在沙發后面，精準地幫他戴上眼鏡。

    客廳燈光明亮，顧良時眼前一片明澈，他忽然注意到顫動的九層塔映在桌子上的影子有些怪異。

    那形狀怎么看都不是九層塔，倒像是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

    罐子里的九層塔劇烈地顫動起來，仿佛想掙脫束縛。

    顧良時雙手捏成拳頭擱在膝蓋上，緊張中生出幾分期待。

    “砰——”

    像罐頭瓶蓋打開的聲響驀然炸開，顧良時面前的罐頭瓶里已空無一物，那叢翠綠的九層塔變成了一只蝴蝶，撲扇著翅膀在房間里撞來撞去。

    鄉下最常見的菜粉蝶，為什么會被種在罐子里，還是九層塔的樣子？

    顧良時感覺腦子不夠用了，又覺得自己產生了幻覺，心底一片驚懼。

    關鍵時刻，平安將她用眼睛記錄到的畫面投影到墻壁上。

    顧良時被迫再看一遍九層塔變菜粉蝶的奇異現象。

    好幾分鐘過去，他才驚醒一般摸到手機，找到通訊錄里那個號碼，抖著手撥通。

    電話響了八、九聲才被接通，老太太的聲音帶著鼻音，明顯從睡夢中被吵醒。

    顧良時卻顧不得那么多，聲嘶力竭地問：“你——到底是什么人？”

    路遙掀開被子坐起身，轉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被月光破開，落了一地銀霜。

    她垂下眼眸，內心一片平靜：“我只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行將就木。但想為這個絕望的世界獻上最后一頁童話。”

    顧良時心肝俱顫，一時聽不懂路遙的話，一時又好像明白她的意思。

    路遙的聲音繼續從聽筒里傳來，如泠泠清水，緩而慢地拂去他心頭的恐懼，又好像往他心上施與了更沉重地噩夢。

    “我感到十分遺憾，因為沒有辦法為您改寫死亡的結局，也不愿眼睜睜看著您被病魔折磨得形銷骨立。人的一生，看似在不斷追求結果，實則只是不斷在體驗過程。生命最后都走向同一個結局。

    “而我，只是想為您最后的人生體驗提供些許微不足道的幫助。若您真心希望在死前變成一棵樹，昨日的承諾依然有效。八十歲的顧先生，不知您會不會因此而高興，我并沒有將您當做小孩子哄。”

    顧良時用左手緊緊按住右手，想控制住顫抖的右手，可惜徒勞。

    他不僅手在抖，連聲音都在發抖：“我需要……付出……什么代價？”

    若這一切是真的，一定有什么隱藏的陷阱。

    路遙想要什么？

    他的錢？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聽筒那頭傳來的聲音似乎驟然年輕許多，不變的是永遠淡然從容的語氣。

    “您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如果一定想要回報什么，請您盡情享受最后的時光。”

    顧良時：“變成樹之后，還能再恢復成人嗎？”

    路遙：“那個種九層塔的罐子怎么樣了？”

    顧良時：“空了。九層塔變成了菜粉蝶。”

    路遙：“菜粉蝶并不想變成九層塔，于是在新一天到來時恢復了自我。是否繼續做一棵樹，一切只看您的意愿。”

    顧良時：“你為什么要做這樣的事？”

    路遙抬手把臉上的銀發撩到耳后，笑了一下：“最開始不都告訴您了嗎？我想在這個以死亡為底色的世界畫上一些別的顏色，既不破壞畫作原本的基調，又切切實實增添些許明快的風格。”

    桐花鎮的月光總是很明亮，照得鄉野如晝，卻并不會叫人誤將月夜當成白日。

    月光不像太陽那樣明亮熱烈，無法完全驅離黑暗，甚至連光芒都不是它自己的，卻為行夜路的旅人照亮前路。

    只有在黑暗里行走過的人知曉，沒有月亮的夜，黑暗如深海，無邊無際。

    哪怕只有片刻虛弱的光輝，也足夠支撐他們往前多走一步。

    或許這一步，就是旅途的最后一步。

    走完這段路，旅人就到了家，終于能安然恬睡。

    顧良時掛了電話，垂眸盯著桌子上空掉的罐子，良久撐著膝蓋起身，吩咐平安：“收拾一下，叫司機過來，我要去一趟安平。”

    安平是一個和桐花鎮差不多的鄉鎮，如今很少有人知道顧良時的根就在安平。

    顧良時用了三十年時間才徹底走出那個被群山環繞的落后小鎮，他在大城市做生意賺了錢，在大城市買了房子，徹底不提過往。

    人到暮年，思鄉又怯鄉。

    顧良時獨自回到縣城，買了一棟養老的小別墅，請了家政阿姨和司機，閑時滿城亂逛，偶爾進鄉體驗生活，唯獨避開安平。

    白日路遙問他時，顧良時腦子里浮現的是老屋門口筆直的枇杷樹。

    那是棵老樹，長得又高又挺拔。

    每一年枇杷掛果、變黃，是那個貧瘠年代小少年記憶里難得的色彩。

    顧良時不得不承認他老了，想家了，渴望像樹一樣，有根可歸。

    從縣城到安平鎮走了兩個小時，從安平鎮到顧良時的故鄉還有半個小時車程。

    車子最終停在一條和桐花鎮那條馬路很像的大路上。

    顧良時叫司機半月后來接他，隨后攙著平安慢吞吞地踏上石階小路。

    顧良時家的老屋早就推掉，地坪也折價賣給了郭嘉。

    夜色籠罩下，四周靜得可怕。

    可顧良時不怕，兒時的記憶跳躍在殘垣黃土地上。

    沒費什么工夫，顧良時就找到了記憶深處的那棵枇杷樹。

    它還是那么挺拔，又長高了，枝丫上掛滿小而密的果子。

    像淺色的蛋黃，透著股青澀。

    顧良時仰頭看了很久，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生理淚水，終于想起此行的目的。

    眼見天將大亮，顧良時找了個距離枇杷樹不遠的地方，叫平安清理掉雜草。

    顧良時慢慢走向清理干凈的那一小片土地，絮絮叨叨地囑咐平安：“我要是真變成樹了，你找個地方藏好待機，不要被人發現。半個月后再叫醒我。”

    顧良時站在空地中間，輕撫手腕上的墨色方牌，許愿想變成一棵樹。

    和他預想的情形完全不一樣，剛許完愿望，腳下就生出了根，深深扎進屋坪殘垣的泥土里，他的身體變成了樹的軀干，四肢是枝丫，頭發變成了青不拉幾的果子，稀稀拉拉，仿佛營養不良。

    顧良時忍不住暗暗感嘆，路遙真是個干脆過頭的老太太，說一不二，就沒見過這么言出法隨、高效率的執行力度。

    他真的變成了一棵樹。

    一棵歪歪扭扭、主軀干幾乎枯死，但還有一兩根枝丫頑強地保有生機，并結出了幾顆小而青黃的枇杷。

    顧良時突然覺得鄰居沒選好，原本想和兒時的記憶觸發開關“老枇杷樹”為鄰，沒想到自己的樹形這么丑，倒是隔壁那棵老樹像個英俊且正當年的堂堂青年。

    隱隱有點嫉妒是怎么回事？

    太陽翻過山巔，耀眼刺目的光芒照在大地上。

    顧良時猛地從雞毛蒜皮的心理活動中抽離出來，情況好像和他以為的變成樹有點不一樣。

    雖然不能隨便移動，但是時不時折磨他一下的病痛也消失了，死去的軀干沒有任何感覺。

    他對疼痛的反應不再那么敏銳，也感受不到身體的衰弱，卻能感覺到微涼的晨風溫柔地拂過臉龐，帶來縷縷枇杷的果香，鳥雀落在他身上，啾鳴梳毛。

    他看到平安找來很多竹葉遮掩自己的機體，蹲在離他不遠的一塊石頭下。

    顧良時試著彎起枝丫，搖落兩顆半青不黃的果子，其中一顆砸中平安的腦門。

    歪斜崎嶇的老枇杷樹撲簌簌顫動起來，像是被自己逗樂了一般。

    顧良時想，死前變成一棵樹，哪怕是棵歪脖子樹，也比麻木痛苦地躺在病床上等死好多了。

    第344章 第十二間店

    蒲公英和黃月季。

    清晨, 路遙帶著燕歸和花貍在田埂上散步，尋些少見的花草。

    “少見”只是對于路遙和機器人店員，生活在鄉下的老頭老太一輩子和田地打交道。無論莊稼還是雜草, 他們都無比熟悉。

    路遙蹲在田埂上觀察一株蒲公英。

    蒲公英可入藥, 路遙見過村人給流鼻血的小孩挖蒲公英, 新鮮的、曬干的熬水喝都能去熱。

    路遙觀察植物, 是為了更充分的使用能力。

    “死前若能變成一朵花”的能力對路遙沒有任何限制, 唯一限制她的是本人的知識儲備, 對植物越了解，人變化后的狀態越接近真實的植物, 他們的感受也就越接近植物。

    植物不像人類對痛感敏銳, 卻像人類一樣, 失去部分軀干也能存活。最重要的是植物生長在野外, 自由接受陽光、微風、泥土、雨雪，這對睡在逼仄昏暗的小房間里的病人是最大的誘惑。

    植物扎根于一處，除非被人為挪動，終其一生不會改變位置。

    這一點與臥病在床的老人何其相似, 路遙只覺得這相似的特性十分妙。

    燕歸上前，遞給路遙一只蝙蝠。

    漆黑的蝙蝠有氣無力地縮在燕歸掌心，肚腹還有些微起伏。

    鄉下的晚上很容易看到蝙蝠, 村人習慣叫它們刁老鼠，夜晚喜歡出沒于逼仄的老舊樓道，張開翅膀的時候像大撲棱蛾子，白天卻很少能見到。

    蝙蝠是一種晝伏夜出的生物，白日喜歡躲在陰暗涼爽的石縫、墻縫中休息。

    燕歸手上這只大抵已經活不久了。

    路遙沒有伸手接, 隨手捏了一枚小方牌。

    暗影如有意識, 輕輕繞上蝙蝠細弱的腳桿。

    燕歸俯身, 將掛上方牌的蝙蝠藏在身后的草叢里。

    不一會兒，絲茅草叢生的田埂下，長出一株不甚精神的蒲公英。

    路遙最初用田野間的昆蟲、田鼠、鳥雀試驗能力，如今算是偶爾回饋，挨過白日暴烈的陽光，那只蝙蝠或許還能活。

    走了一段路，路遙忽然停住腳步，唇角牽起淺淺的弧度。

    她的林園里多了一棵枇杷樹，有些歪扭崎嶇，但格外精神。

    顧良時遵從自己的內心，在兒時生活的老屋附近變成了一棵枇杷樹。

    路遙也得以通過他的眼睛，看到安平附近的山景田園。

    圓夢系統惴惴不安：“那老頭真的變成樹了？”

    路遙：“看來是的。”

    圓夢系統：“可這里是無神之地，你的能力怎么會……”

    圓夢系統無法理解，因為按照計劃，明明要等路遙重新回到搖光市，一切才會開花結果。

    難道是因為祂們逼得太緊，導致路遙提前覺醒？

    可是后臺的監控界面尚且正常，路遙的狀態很穩定，并沒有要覺醒的預兆。

    在路遙涉足不了的地方，其實圓夢系統也悄悄升級了一次。

    它終于得知自己真正的立場和使命。

    這里是無神之地，除了介入愿望的路遙和陸銘瀟，只有三大神明不受約束，于是施加在它身上的封印也一并解除。

    圓夢系統原本已心灰意冷，因為完全找不到將路遙安全送回搖光市的手段。

    哪里想到店主如此爭氣，在各種苛刻條件的打壓下，依然找到了新的方向。

    店主，向來比它的宿主和它都要靠譜。

    圓夢系統想到無神之地的特殊，若店主在無神之地肆意使用能力，那她……不就……與三大神明比肩了？

    跟在店主身邊兩年多，圓夢系統的認知總是被店主不斷刷新，但她在它心里的形象還是第二次如此高大。

    第一次是在明日市，得知店主親自來接它的時候。

    路遙沒有理會統統的呢喃，前方出現了不速之客。

    陸銘瀟站在遠處的小路上，身后跟著幾個不同年紀的小孩。

    這么早的時間，那些小孩竟然愿意跟著陸銘瀟來田梗上亂晃，足見有多喜愛他。

    路遙拄著木棍，沿田埂慢悠悠走過去，在路口與他打個照面，繼續往前走。

    陸銘瀟不知道跟身后的小孩說了什么，甩開那些小跟班，獨自跟在路遙和機器人身后。

    路遙走到上次挖筍的竹林，找了塊干凈的石頭坐下來，一邊歇氣，一邊觀察那些挺拔的竹子。

    后頸突兀地竄上一陣涼意，路遙猛地回頭。

    陸銘瀟斜倚在不遠處的一棵竹子上，紅瞳湛湛：“你快死了。”

    路遙心情甚好，從花貍手里接過熱茶，捧在手上喝兩口，才跟他說話：“你不是大學生，這么閑？天天在村里帶小孩。”

    陸銘瀟昨天就發現路遙用了能力，直至今晨才明白梵天為什么視這只邪魔為眼中釘。

    至高神殿的主神尚且被無神之地的規則約束，區區邪魔竟能凌駕在其之上，放任她順利成神，與死亡、深淵、命運并肩的第四個神位將現世。

    若讓一介邪魔出身的下等野神坐上第四個神位，至高神殿將淪為神魔界最大的笑話。

    身為弒神，他有著天然的立場，必須弒殺此等邪魔。

    可不知為何，陸銘瀟總是無法對她狠下心。

    本該在昨日發現異常就立刻行刑，那時他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陸銘瀟很快發現鄉野間出現了一些怪異的植物，但是他不明白她的用意，苦思一夜，仍想不明白，這才早早出來堵人。

    老太太悠然自得，一點都不懼怕他。

    陸銘瀟既迷惑，心底深處又生出幾分隱秘的、甚至連主人都還未察覺的歡喜。

    礙于立場，陸銘瀟出口仍是硬邦邦的語氣：“你種下的那株蒲公英，剛剛死掉了。”

    路遙聞言頷首，微微點頭算是知曉。

    陸銘瀟：“不難過？”

    路遙：“本就是將死的生物，自然消亡，未嘗不是一種幸事。”

    陸銘瀟：“那些老人呢？本也是將死之人，你為何要那樣做？”

    路遙從對方湛然的紅瞳里看到真切的求知，不禁想笑，抿了一下嘴才道：“你今年多少歲？”

    陸銘瀟：“十九。”

    路遙：“不是，我是問你真實的年齡。”

    陸銘瀟仰頭，竹葉交織出一片陰涼清寂，叫他的心也沉寂下來，認真想了片刻，不確定道：“少說也有幾千年了，我記不太清。”

    路遙：“那你什么時候才會衰老？”

    陸銘瀟搖頭：“神不會衰老，只會消亡。”

    路遙恍然一笑：“原來你是神。”

    陸銘瀟定定看著路遙：“你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弒神，專為弒殺你而來。”

    路遙移開視線，透過林間的縫隙看到遠處綿延的田地，溫和地開口：“蜉蝣朝生暮死，菜粉蝶只有數周的生命，地里的莊稼最多幾月就要收割，人類不過是比這些生命活得更久一點。所有的生物終會走向消亡，那你說我們為何都要來世上走一遭呢？”

    陸銘瀟聽著她的聲音，有一瞬恍惚。

    路遙：“生命由生到死，只是不斷在體驗，死亡不過是最后一個階段。結局無法改變，那讓過程美好一點又有何妨？”

    陸銘瀟蹙眉：“于你有什么好處？”

    路遙搖頭：“可能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因為我想那樣做而已。”

    陸銘瀟轉身朝大路的方向走，邊走邊擺手：“我會再等幾天。”

    路遙也歇夠了，扶著花貍起身，轉身朝回走。

    深夜，租借小店門口聚滿扭曲痛苦的靈魂，路遙打開大門，主動朝他們走過去。

    老人拿到墨色方牌，沒過多久就散去。

    翌日清晨，桐花鎮、臨近鄉鎮、縣城里的某些角落，悄然出現一些植物。

    它們或長在路邊、或長在田野，甚至是居民陽臺的花盆里，有草、有樹、有花，甚至有菜苗。

    它們不甚起眼地扎根在喜歡的地方，自由自在。

    隔日下午，路遙從田里遛彎回來，剛走上大路，迎面走來一個老太太。

    老人看到路遙就抬手抹眼睛，疾走幾步上前：“你總算回來了，我想租幾臺機器人。”

    店里有星棠守著，但附近的老人都更信任路遙。

    路遙不在家的時候，生意都要差一些。

    老太太姓周，和老伴兒住一起，還帶個孫子。

    孫子在鎮上的中學上學，今天周日，午飯后老太太找了車送孫子去學校。

    剛剛學校老師打電話來，說小孩沒去學校，這可把老太太急壞了。

    早先給兒子媳婦打電話，聽說孩子不見，先把老太太罵了一頓，接著叫她去報警。

    老太太急忙去鎮上報警，時間太短，還不能確定孩子失蹤，眼下只算是備了案，還是要靠他們自己找人。

    周老太太沒進過城，不敢一個人去，聽旁人提了一嘴租借小店，這才慌里慌張地來找路遙。

    路遙店里供租借的基本是家用機器人，沒有擅長尋人、尋物的機型。

    周老太太站在壩子里接電話，聽筒那頭的聲音很大，張口就埋怨老太太在家沒把孩子看好，周老太太耷拉著頭，沒敢出聲。

    路遙聽得心酸，鄉下很多這樣的家庭，兒女在外打工，老人在家帶孩子。

    小孩大多上寄宿學校，一周回來一次。

    路遙前一日趕集看到這老太太買了不少東西，大魚大肉都是給周末回家的學生準備的。

    十三四歲的小孩，最是心思重的時候。

    老人已經叫車把孩子送到學校門口，孩子到了沒進校門，這事真怨不了她啊。

    周老太太頂著罵聲掛了電話，扭頭用力摸了兩下眼睛，才轉過來跟路遙說話：“我們老了，找不到門路。店里隨便什么機器人，只要能用，求你租給我幾臺。”

    路遙從待機的機器人里選了兩臺護理機器人、兩臺陪伴機器人租給周老太太，還準備親自開車送他們去縣城。

    陸銘瀟不知道從哪里聽到消息，趕來店里，表示可以開車送他們。

    車是路遙上次請他幫忙買的二手送貨車，載下司機和兩個老太太，四臺機器人只能以待機狀態待在后車廂。

    到縣城已經是晚上八點多，所幸圓夢系統在城里比較容易連到網絡，輔助店里的機器人找到了周老太太的孫子。

    那小孩和幾個同學一起約好進城，拿走了家長給他存壓歲錢的一張銀行卡，來城里買了衣服和手機，又在網吧玩了幾個小時，正出來找吃的，被逮個正著。

    場面一度混亂，被逮的小孩面子掛不住，說什么都不愿意跟著奶奶回家。

    周老太太情急之下去拉孫子，推搡間摔倒，直接摔成骨折。

    小孩嚇住，竟然甩開老人跑走。

    陸銘瀟打算去追，被路遙叫住，兩人緊急把老太太送去醫院。

    半夜，小孩被兩臺護理機器人提溜著送到醫院。

    路遙叫陸銘瀟下樓去買洗漱用品，她單獨和小孩守在周老太太病床前。

    小孩看路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臉扭到一旁，仿佛誰都欠他八百萬。

    路遙奔波一天，疲憊不堪。

    那小孩不待見自己，她也不往前湊，起身走出病房。

    醫院與死亡是近鄰，這個院區的老人尤其多。

    路遙跑出去找人聊天，順帶分發了一些小方牌。

    陸銘瀟來找她的時候，一路走過去，每個老人手腕上都掛著一塊方牌。

    他強行把路遙從一間病房拽出來，冷聲道：“你再積極一點，明天就可以行刑了。”

    路遙渾不在意地笑：“數千年來，我不會是弒神大人第一個推遲行刑的人罷？”

    陸銘瀟撇嘴不言。

    第二天，路遙留下海月照顧周老太太，又不放心地往她手腕上掛了塊小方牌，才領著剩下的三臺機器人準備回桐花鎮。

    路遙肯定沒辦法一直在醫院照顧周老太太，老太太的老伴兒也是個病罐子，不能出城來照顧她。

    路遙早上跟周老太太的兒子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男人十分不耐煩，只說下午會有親戚到醫院照看老人，聽說是周老太太的妹妹。

    周老太太托路遙順路把不懂事的孫子送到學校。

    路遙其實不太想答應，看著一夜之間憔悴下去的老太太，拒絕的話沒能說出口。

    幸好有陸銘瀟在，他和那小孩關系還不錯，一路沒有再起矛盾。

    陸銘瀟領著那小孩送到老師手里才離開。

    三天后，海月獨自搭車回到桐花鎮，手里抱著一盆搖曳的黃月季。

    月季花的一截枝丫上捆著兩寸長的繃帶，靠近根部的葉片已經枯萎了大半。

    路遙沉默地從海月手里接過月季花盆。

    周老太太年紀本就大了，住在鄉下無病無災還能多活一段時間，前幾天的事情既傷她的心，又叫她受了皮肉之苦，耗盡心神也不意外。

    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快。

    海月到家不到一個小時，一輛銀灰色的轎車開進桐花鎮。

    車上坐著周老太太的妹妹、妹夫，開車的是侄子，腿上打著石膏的周老太太也坐在車上，不過人已經陷入昏迷。

    路遙在開書店的時候就已經獲得掌握操控虛實的能力，新的能力亦可不分虛實。

    周老太太不愿意后人知道她在死前最后這段時間變成了一朵黃月季，海月就只帶了她的魂體回來，肉/體交給周家帶回去。

    無論愿望作用于魂體還是肉/體，都不會改變他們的結局。

    這是路遙給新能力制定的規則之一。

    周老太太死前希望變成一株黃月季，開在自家屋檐后面那排蜂桶附近。

    晚上，路遙帶著海月去了一趟周家，把花盆里的黃月季移栽到了她喜歡的地方。

    兩天后，又一個周末。

    周家那個不懂事的小孩放學回來，得知奶奶自上次從城里回來就臥病不起，尚且不知道會發生什么。

    他在房間里看了奶奶一眼，不喜歡周圍大人的眼神，轉身跑出門，在后院的蜂桶附近看到一株月季。

    和村里常見的紅月季不太一樣，這是一株黃月季，花瓣嬌嫩，顏色鮮艷，但根莖和葉片都已經干枯卷曲。

    忽然一陣風吹來，漂亮的月季花搖曳了一下，嫩黃的花瓣逐漸褪色，由淡黃到枯白，一片一片隨風散落，隨后整株月季都枯萎在地。

    小孩蹲下去，想撿拾枯萎的花瓣。

    房間里的慟哭打斷他的動作，小孩轉身跑回去，奶奶臥房里擠滿人。

    他茫然地眨眼，不太明白眼前發生的事。

    聽到熟悉的炮聲，路遙剛從田里回來。

    得知周老太太走了，路遙面無表情地回家、洗手換衣服，隨后又出門，往周家去。

    她原料想周老太太也就是這幾天了。

    圓夢系統剛剛告訴她，老太太硬是撐著見了孫子最后一面才走。

    不過那小孩恐怕不知道。

    當時病床上的老人已經沒有意識，屋檐下開在蜂桶邊的黃月季努力撐著不被風吹散，直到那小孩走過去，蹲下看了一眼。

    第345章 第十二間店

    我即是信仰。

    路遙來到周家的時候, 門口的壩子里正在搭棚子，場面有些混亂。大概都沒想到周老太太會走得這么快，畢竟一個星期前還時常看到她背著一個碩大的竹背簍在田里忙來忙去。

    周老太太的兒女還沒回來, 家里的老頭不頂事, 呆滯地坐在靈堂角落, 主事是周家的一個后輩, 老太太的妹妹、妹夫和侄子從旁協助。

    路遙在屋里找了一圈, 沒有看到周家那小孩, 后來在周宅旁邊的小魚塘找到他。

    小孩無精打采地坐在魚塘邊的一級石階上，一只手撐著臉頰, 手里拿著根青草, 不停輕點渾濁泛綠的水面。

    路遙站在遠處看了一陣, 小碎步走近。

    小孩有所察覺, 側頭看一眼，又轉過腦袋，不想說話的模樣。

    路遙站在魚塘一側的岸上，低頭看著坐在石階上小孩, 聲音平緩：“你的奶奶死了。”

    小孩手上的草揚起來，重重拍打水面。

    草葉太輕，沒有激起波瀾。

    路遙繼續道：“沒什么實感, 對不對？生者對死亡的最初體驗大多來自親近之人的死，這種體驗往往在剛得知那個人死亡的時候并不強烈。直到她離開后的某一天，你突然想起原本該存在在這里的她，才會了解何為死。”

    周老太太的夫家姓陳，小孩名叫陳純生。

    得知奶奶死亡的這一天, 陳純生尚不明白路家那個老太太話里的意思。

    第二天下午, 陳純生的父母、叔父從外地趕回來。

    第四天清晨, 眾人送老太太的棺木上山。

    鄉下還是習慣土葬，陳純生作為孫兒，在前面舉花圈。

    陳純生看著大人把奶奶的棺木放在提前挖好的地方，又左挪右挪調整方向，說要為兒女后代埋個好祖墳。

    他不懂這些，也不懂大人們到底在做什么。

    陳純生只知道以后都見不到奶奶了，但是他并不十分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以至于連眼淚都掉不下來。

    事情開始失控是在奶奶死后一周以后，家里的事情辦得差不多，父母、叔父早就收拾東西，又出門了。

    家里只剩下陳純生和病弱的爺爺，往后都是爺爺照顧他。

    陳純生請了一星期假，眼看周末過去，他也要回學校上課。

    中午，陳純生和爺爺坐在小折疊桌邊，吃得還是前幾日辦事剩下來的菜。

    賣相極差的菜擺了滿滿一桌，爺爺一個勁兒招呼他多吃一點，陳純生挑挑揀揀吃了一點，心里生出幾分委屈。

    往常周末，要去學校前的這個中午，奶奶總是做一大桌好吃的菜，都是他喜歡吃的肉菜，奶奶還會不停往他碗里夾菜，可是那時候他總覺得奶奶有些煩，不愿搭理。

    吃過午飯，爺爺把手機塞給陳純生，讓他自己打電話，叫個摩托司機來接他。

    陳純生不免又想起以前去學校，奶奶會提前聯系司機，送他到公路上，還囑咐司機開慢一點。

    周日的下午，陳純生心情低落地來到教室，班上有個女生過生日，居然帶了一個生日蛋糕來學校，在講臺上切蛋糕，每個同學都能分一塊。

    陳純生看著盤子里小小一塊三角形的蛋糕，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周末，他放學回家，打開家里冰箱看到一塊奶油凍得有些發硬的生日蛋糕。

    奶奶走過來，獻寶一樣撕開套在蛋糕上的透明塑料袋，直往他手里塞，笑瞇瞇地說：“前兩天蘇奶奶過生日，請我們吃飯，分蛋糕的時候我給你要了一塊，快嘗嘗，好不好吃。”

    那時陳純生頗有些嫌棄，他喜歡吃蛋糕，但都放了那么久，奶油肯定都酸了，他才不會吃。

    陳純生想起那塊被他當著奶奶的面丟進垃圾桶的蛋糕，忽然轉身大步跑出教室，躲到僻靜的教學樓后面，前幾日怎么也哭不出來，這時候淚水卻止也止不住。

    他不知道為什么突然這么傷心，只是想起奶奶鼻子就發酸，怎么都控制不住。

    可惜世上再無人在意他為什么偷偷躲起來哭，也不會有人滿懷期待地為他留一塊蛋糕。

    漫長的一周過去，陳純生一早趕車回家。

    爺爺居然租了一臺機器人，中午的午飯就是那臺機器人的手藝，平心而論味道不錯，至少比剩菜好，也肯定比爺爺的手藝好。

    只是那個笑瞇瞇地迎接他，總愛圍著他轉來轉去，詢問他在學校生活的老人不見了。

    晚上，陳純生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心里空落落一片，只覺得路家那個老太太對他的詛咒應驗。

    他想奶奶了——

    時間如流水，靜靜流淌。

    周老太太的葬禮結束，路遙沒再關注陳家人。

    死亡對每一個人都尤為公平，一個人生前總會經歷幾次他人的死亡。

    生者不會永遠沉浸在死亡的陰影之下，可死亡的陰影并不會消散。

    又過了一周，路遙院子里的一片苔蘚半夜枯死。

    翌日清晨，路遙被熟悉的炮聲驚醒。

    田家那個臥床的老頭兒于睡夢中病逝。

    田家媳婦一大早來租借小店租借機器人，小媳婦面容憔悴，眼睛里卻隱隱躍出一絲神采，帶著隱秘的解脫之感。

    田家租借了三臺廚房機器人、三臺清潔機器人，兩臺陪玩機器人，租借時間為三天。

    早上發現老人斷氣，田家媳婦第一時間聯系在外工作的家里人，接著就去請了村里的老人幫忙相看入土的時辰。

    田家一月內辦兩場喪事，前一次沒用完的物料正好拿出來用掉，諸事安排都有前例可循。

    路遙只在上山夜的那晚去田家吃了一頓飯，第二日清晨發喪，她沒有去，但是從大路上看到送喪的隊伍一路往看好的墳地去。

    待到下午，墳地蓋了土，石碑也砌成。路遙遠遠看到濃煙升起，走到大路上觀望。

    田家媳婦和她男人把老人生前睡過的木床、被褥，用過的水杯、碗筷，穿過的衣服，甚至最后沒有吃完的藥品、沒有用完的尿不濕全部拿到墳前燒掉。

    老人一生積攢下來的東西化成一場大火，燒了不到兩個小時就沒了，遺留在世上唯一的物品僅剩那張曾經擺在靈堂正中的遺像。

    此外再無痕跡，仿佛這個人從沒來到過世上一樣。

    若說還有其他什么痕跡，就是路遙的林園里，潮濕的陰涼處，曾有一片濕潤翠綠的苔蘚。

    他喜歡躲在樹下，看著從葉片中間漏下的陽光，以及光柱里飛舞的塵沙。

    他喜歡安靜匍匐在泥土上，嗅聞潮濕的土腥氣，感受被晨露潤澤的涼爽。

    田家兩個老人都走了，田家媳婦來租借小店送還租借的機器人，包括她曾經租去煮飯的廚房機器人。

    田家媳婦臉上的疲憊還未完全褪去，但眼睛里的神采不容忽視。

    她告訴路遙家里已經收拾妥當，明天就準備出門，要回原來的工廠繼續打工賺錢。

    回家照顧老人這幾個月說苦也苦，但好歹全了孝心，往后就要為小家忙碌，過自己的日子了。

    生老病死，其實不過如此。

    要走的人走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

    時間步入盛夏，白日太陽熾烈，桐花鎮也進入農忙時節。

    租借小店的生意仍舊是不咸不淡。

    月初的時候，路遙又見到了顧良時。

    前不久他回到醫院復查了一次，病情并無好轉，顧良時也不在乎了。

    他回城見了幾位老友，光明正大地為路遙布道，隨后來見了路遙最后一面。

    顧良時喜歡做樹的感覺，他決定回到安平，繼續變成一棵樹，直至走完生命最后的時光。

    大概三個月后，路遙發現林園里的歪脖子枇杷樹枯死，沒多久接到平安的聯絡。

    顧良時于睡夢中死于家中，病逝后由家里的智能機器人報喪，兒女從省外趕回來，為其辦了一場盛大的葬禮。

    路遙掛掉電話，兀自坐在壩子里曬太陽。

    顧良時并非死于家中，除了路遙、平安和幾位老友，無人知曉他最后是以一棵樹的姿態安然逝去。

    因為戴著路遙送出去的方牌，死后身體自動歸還家屬，樹身枯死，顧良時也回到了家中。

    顧良時的葬禮結束不久，租借小店迎來了幾位城里來的客人，都是聽顧良時生前提起過路遙的老人，他們也來找路遙求一塊墨色方牌。

    村里其實隱約有風言風語，傳聞路遙是神婆，掌管著一些神鬼莫測的東西。

    路遙有所耳聞，并不在意。

    她最近有點肆無忌憚的意思，或者說破罐子破摔。

    路遙以為開發出的新能力足夠完成任務，可是好幾月過去，星門沒有松動的跡象，預想中的懲罰也沒有降臨，系統亦沒有新的任務指示，實在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這個夏天過得還算有趣，路遙吃到了村人種的枇杷，草莓，七八月開始吃葡萄、西瓜，都是村人自己種的水果，便宜實惠，味道還很好。

    夏末秋初的時候，社里來了個八十多歲的老篾匠。

    篾匠姓朱，瘸了一條腿，來給村人做背簍、織簸箕、織菜籃碳簍，打籬笆。

    他給人做工時，就住在那人家里。

    路遙無事，遛彎過去，站在院壩里看他削竹條，做東西。

    朱篾匠年紀不小，手藝倒很不錯。

    他頭上包一塊暗紅色的舊帕子，兩只眼睛都不甚清明，像覆了一層翳。一只腳跛行，不好爬樓梯，給人做工時喜歡睡沙發。

    床太高，他爬上爬下很不方便。

    老篾匠有個背簍，提起來死沉，里面裝得全是工具。

    路遙本來沒什么需求，看老篾匠手藝不錯，就請他幫忙織一個背簍、一雙撮箕，再織一塊用來曬東西的籬笆。

    路遙家不方便住人，老篾匠還在童志明家做工，路遙跟童志明說好，到時還借住在他們家，她日日送飯過去。

    童志明很好說話，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朱篾匠給童志明家做了小半月的工，然后輪到路遙。

    路遙定做的東西不算多，但老篾匠到底年紀大了，手腳比較慢，做了五六天才做好，最后還送了路遙一只圓溜溜的小菜籃。

    老篾匠說：“我給每家做工，最后都會送一個小菜籃。”

    路遙提著小菜籃試了試，別說還挺趁手，新切的細竹條編出來的籃子聞著有一股淡淡的竹子香味。

    晚上，路遙問：“工費怎么算？”

    老篾匠擺手：“你看著給就是，隨便給點錢就行。”

    路遙屬實沒有概念，問了童志明，后來還是堅持讓老篾匠自己開價。

    老篾匠說：“你給個兩百花幣就行。”

    路遙算了算，五六天的工只要兩百花幣，算下來一天四十花幣不到。

    雖然一天供三頓飯，老人其實吃不了多少東西。

    朱篾匠實在是太老了，手腳慢，做事比不上年輕人，也不敢要高價。

    他這個年紀本該在家頤養天年，聽說他年輕時來桐花鎮入贅，后來老婆死了，就出門打工。

    本來有兩個孩子，結果兩個孩子長大又在別處做了上門女婿。

    朱篾匠在外漂泊數年，老家的房子早被別人占去，如今年老歸鄉，也是在親戚各處輾轉，靠做竹篾小物的手藝賺一點生活費。

    路遙最后給了朱篾匠三百花幣，她沒敢多給太多，倒不是怕老人得寸進尺。其實附近的村人請他做工，都有接濟的意思，不能把價格市場搞得太亂。

    結果第二天下午，老篾匠請童志明又給路遙送來一個碳簍，也算是格外贈送的小物。

    老年人的生存智慧，丟棄所有功利的考量，抓住一切善意，只要能活下去，就是勝利。

    路遙初來桐花鎮時，多覺鄉人愚駑短視，后來又覺得他們淳樸善良。

    鄉野小鎮的人和生活，單純也復雜，平靜卻并不蒼白。

    朱篾匠后來又輾轉在很多戶人家做工，后來聽說有鄉干部專門來找他，打算為他辦理養老手續，辦成了每月能領幾百花幣生活費。

    別小看這幾百花幣，朱篾匠在別處做工，不眠不休做小半月才能掙到。

    而一個社的人并不多，活并不常有。

    某個秋風蕭瑟的傍晚，路遙遛彎到朱篾匠做工的那戶人家，和他閑聊幾句，送了他一塊墨色方牌。

    大約過去小半月，某個清晨，路遙發現林園的角落多了一棵矮小的石榴樹。

    朱篾匠漂泊半生，靠做竹篾的手藝吃飯，最后的愿望卻是希望變成一棵石榴樹。

    他孑然一身，仍祈望多子多福。

    不過朱篾匠并不一直待在路遙的林園里，村干部了解過他的情況后，在社里找了一間舊房子安置他。

    有人請朱篾匠做活的時候，他依然會背著那個沉重的背簍上門，閑時才會找個隱秘的地方變成一棵樹，躲在鄉野林間發呆——

    桐花鎮的氣候和搖光市有些相似，春秋短，夏冬長。

    路遙在桐花鎮過的第一個秋天，在觀察朱篾匠和打柿子、曬柿餅的間隙溜走。

    季節不知不覺流轉至冬日，天氣漸冷，路遙逐漸不愛出門。

    這天上午，蘇老太太領著一個中年男人來到租借小店。

    男人姓馮，鎮上的大姓。

    他的來意也簡單，找路遙租借幾臺廚房機器人。

    馮峰的家距離老年活動區域，那邊搭了個不小的棚子，村人時不時一起在那里做飯吃。

    馮峰家準備熬麻糖，需要請工幫忙剝紅薯。

    往年都是村里的老人去幫忙，今年有機器人，天氣又冷，馮峰就打算租用幾臺機器人。

    麻糖是用紅薯和麥芽一起熬出來的一種粘稠的、帶有特殊香氣的黑色糖液。

    路遙小時候吃過，后來在城里倒是少見。

    馮峰借走三臺廚房機器人，又追加兩臺清潔機器人，臨走前還邀請路遙晚上到老年活動區域吃麻糖湯圓。

    路遙推遲不過，答應晚上過去看看。

    晚上七八點鐘，馮峰特意給路遙打電話，叫她過去。

    路遙只好收拾了一下，帶著海月出門。

    大冬天的夜晚，寒風刺骨。

    路遙把自己裹得嚴實，到達老年活動區域，壩子里少說坐著四五十個人，多是附近的住戶，有老人，也有中年人和小孩。

    旁邊的柴火棚子里架著兩口大鐵鍋，燒著滾沸的糖水，拇指大小的湯圓丸子翻滾其中，好聞的糖水甜香盈滿四周。

    路遙剛到，就看見蘇老太太朝她招手。

    她走過去，挨著蘇老太太坐下。

    蘇老太太這個冬天身體不爽利，一直生病，今晚少見的興致勃勃，拉住路遙烤火。

    眾人大約坐了半個小時，大鐵鍋里的小湯圓能起鍋了。

    有人端來兩碗，遞給路遙和蘇老太太。

    白嫩的湯圓裝在一次性的塑料碗里，裹著濃郁粘稠的糖漿，路遙拿筷子夾起來，咬一口，軟糯粘牙，口齒生香。

    好吃是真好吃，熱鬧也是真熱鬧！

    四五十個人坐在或蹲或坐聚在一起，同食一口鍋里的湯圓，聊著一些無關痛癢的瑣事。

    人間煙火氣，不外如是。

    沒多久，兩大鍋麻糖湯圓見了底，有老人起身，又往鍋里下紅薯皮。

    這個紅薯皮不單指紅薯的那層外皮，而是把洗干凈的紅薯削得薄薄的，撒進糖水里煮，煮得軟韌彈牙，嚼起來口舌生津。

    路遙第一次吃糖水煮紅薯皮，沒忍住吃了一小碗，肚子有些撐，回家時特意繞了遠路，一路看見不少林園里的花草樹苗。

    半月前，余秀蘭來找路遙，求了一塊方牌。

    她在某個清晨化作一樹臘梅，矗立在路邊。

    梅香綿延一路，路遙心情舒暢。

    到家卻見門口有個人，頎長的身形，手里抱著一把漆黑鐮刀。

    他終于脫下日常的粉色衛衣、粉色襯衣，重新穿上代表死亡的黑色長袍。

    路遙扶著海月，慢慢走過去，仰頭打量陸銘瀟：“時間到了？”

    陸銘瀟沒說話，舉起鐮刀朝路遙面門劈砍而下。

    路遙站在原處，唇角猶帶一絲淡淡笑意，抬手捏住落下的刀刃。

    鏗鏘一聲，陸銘瀟手里的黑鐮刃尖應聲而斷。

    路遙隨手一拋，斷裂的黑色刃尖被丟棄在地。

    陸銘瀟臉色未變，讓到一旁，紅瞳湛然生輝，甚是無奈地搖頭：“悄無聲息地進階，小小弒神已經拿您無可奈何，只能等待至高神殿馳援。”

    路遙燦然一笑，銀發自上而下恢復墨黑，松弛的皮膚逐漸復原，佝僂的身體挺直，輕盈起來，臉上的皺紋一絲一絲褪去。

    路遙緩步走向店門，每靠近一步，門上便傳來一道聲響，透明的門扉上逐漸顯出密集的蛛網狀裂紋。

    路遙抬手，輕扣虛空，裂紋徹底碎裂，加諸于星門的限制被打破。

    路遙抬步，欲往門里走去。

    陸銘瀟遙望她的背影，心底沒來由地有些空蕩，忽地上前一步：“希望還能再見到你。”

    大概是數十年來，弒神赦天、凡人陸銘瀟第一次坦然地對她說出念想。

    路遙側首，眉眼含笑：“只要你愿，無有不成。”

    話音落，路遙轉身踏進店門。

    星門的禁制已消失，跨過這道門就能回家。

    陸銘瀟依然望著她的背影，唇畔勾著若隱似無的笑意。

    此次沒能弒殺新神，絕佳的把柄送到梵天手里，就算還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再見，彼時光芒萬丈的新神與階下囚的弒神，怕也沒有敘舊的可能。

    比起上千年的枯燥空虛，赦天倒不覺得就此消亡有何遺憾。

    路遙踏進星門，又轉身走出來，眼前所見是商店街熟悉的破敗街道。

    久違的系統提示音隨即響起——

    【成功成為無神之地的住民的新信仰，恭喜店主，順利完成終極任務，即刻可前往下一個世界！】

    想來人類無數的人生體驗并非毫無意義，如同此時，無數死亡過程積攢起了一個驚人的結果——她終究沒能為無神之地的住民尋找到信仰，卻將自身化為了他們的信仰。

    桐花鎮的住民不信神，不信命，唯獨相信租借小店的小老太太路遙。

    【叮咚！店主完成S級任務，解鎖本世界異空間，是否開啟新的店鋪？】

    路遙一驚，剛升起的一點感慨都被驚得盡數散去：“這就是隱藏任務的特殊獎勵？”

    圓夢系統一本正經：【我也沒想到是這樣的獎勵。怎么，你不喜歡？】

    路遙：“本世界，我居住的世界？搖光市？”

    圓夢系統：【對。】

    路遙：“可以賣倉庫里那些廢物嗎？”

    圓夢系統：【本世界的星門開啟，性質和功能與其他異世界的星門完全相同。只要有客人愿意買，隨身倉庫、其他異世界的任何物品都可以在本世界售賣。】

    路遙想起上次穿過星門花費的一千萬軟妹幣，仍心痛得難以呼吸。

    她立刻道：“店自然要開，打開店長頁面，我要先看看目前的財政狀況。”

    作者有話說：

    終于！終于！終于！！！

    下一章開始更新本世界篇，終于進入快樂的收尾階段！！！

    第346章 本世界篇（1）

    販賣人類終極幻想的雜貨鋪。

    路遙久違地打開店長頁面——

    店主：路遙

    年齡：22

    店鋪：13

    店員：665

    人氣值：99999999

    資產：225w

    心愿進度：90%

    倉庫格子：100

    （商店街地圖）

    從小吃店到租借小店, 路遙名下已有十三間店鋪，遍及十二個異世界，有智生物加上人工智能、機器人總計六百六十五名員工, 人氣值已達當前最大數值, 資產只剩兩百來萬。

    路遙看著資產一欄可憐的余額, 修身養性多日, 難免又氣悶起來。

    她的錢啊, 不僅沒有變多, 還越來越少。

    圓夢系統底氣不足地補充：“你待在無神之地的大半年，不獨回到千門山, 哈羅德無法踏足搖光市, 本世界沒辦法保持穩定持續的收入, 但是其他各店對搖光市卻有不同程度的依賴。要不是有游戲氪金渠道的收入, 以及死忠vip客人的長期支持，好多店鋪都要面臨臨時關店的危機。”

    這些情況路遙都清楚，最近半年，她無法自由出入商店街, 各間店鋪出現不同程度的經營問題。

    店主不在，店員勉力維持，本世界的資產還能有兩百來萬, 已屬不易。

    只是想到兢兢業業開店三年，歸來仍是一片爛攤子，店主再好的心性，也很難保持平和。

    任務進度倒是有大進展，路遙在星域只得到一根骨頭, 在無神之地甚至沒有拿到骨頭, 任務的進度卻比以前推進得更快。

    書店任務結束的時候, 倉庫格子還是五十，這次一口氣升級到一百格，仿佛在為即將開啟的新店鋪做準備。

    無神之地的任務結束，路遙最大的收獲是開發出了不屬于任何神明半身的能力，以及開啟本世界星門的權限。

    本世界的星門開啟，時間、魔法、能源、古董、丹藥、神器、深海食材、高科技道具、機器人……任何她所掌握的資源都可以成為商品，想到即將開啟的新世界大門，路遙起伏的心緒平和下來。

    人不能一味地往回看，既然有了繼續往前走的資本，過往一筆勾銷，以后光明正大地朝“錢”看，她已經迫不及待想準備新店開業的事項了。

    無神之地星門禁制破除的瞬間，留守在商店街的店員皆有所感。

    商店街的時間是深夜，除了平日上夜班的搖光市店員，留在店鋪里的異世界店員也察覺到異動。

    那是一種玄妙至極的感受，一瞬間仿佛有一道柔和溫暖的光自虛空墜落，溫和地拂在所有人肩膀上，隱約間還聽見店主的聲音。

    她說：“我回來了。”

    在溫泉旅店值班的白露，超時空網吧上夜班的鐘連嘉，美甲店副店長哈羅德、小吃店做夜宵的輪值副店長小茄、超時空影院的副店長蝶七都在感應到店主的瞬間飛身而起，跑出店門，果然看到站在馬路中間的熟悉身影。

    和大半年前那次回來不同，店主身量還是那樣單薄，但肩背不再佝僂，恢復了年輕人的體態，原來滿頭的銀發也變回鴉青色，皮膚光滑，臉上帶著淡淡的柔和笑容。

    眾人熟悉的店主，終于回來了。

    白露、鐘連嘉在門口愣了一下，旋即朝路遙的方向飛奔而去。

    異世界的副店長站在店門前，滿心激動，卻無法往前一步，只得殷切地看著路遙和搖光市的店員擁抱、寒暄。

    鐘連嘉尚還克制，白露緊緊抱住路遙不愿松手，還把眼淚抹在了店主身上。

    幾位本市店員情緒緩和下來，路遙站在路中間稍微猶豫，計算著這碗水該怎么端平，果然還是要從第一家店小吃店開始寒暄才不至于被抓住“把柄”，走過去的時候看到抱胸站在美甲店門口的哈羅德，路遙到底腳下一轉，還是先踏上美甲店門前的臺階。

    她在哈羅德面前站定，微微抬眸，“哈羅德，我回來了。”

    哈羅德面上保持著不耐煩的神色，上下打量一圈，冷哼出聲：“太慢了，花了這么久才回來。不過，銀發終于又變成黑發，皺紋也消失了，你能活得更久一點了罷？愛德華、克拉麗莎和安布羅斯都想見你，他們最近想了不少辦法。只要你從那間破店回來，就能讓你永生。”

    又是大半年沒見，哈羅德長高了一截。

    到底是快要成年的龍，眉眼越發銳利，氣質也沉穩下來。

    路遙踮起腳輕拍小黑龍的肩膀，隱含笑意：“不用擔心，我沒有那么容易死掉。我也不想變成吸血鬼、惡魔或是不死族。告訴大家，等我稍微處理一下店里堆積的事務，就過來敘話。”

    隔壁的小茄、對面的蝶七、青山面館的余彩都遙遙望著這邊，沒有副店長的店鋪也要先去看一眼，路遙壓力不是一般大。

    哈羅德沒說什么，但也不想回店里，站在美甲店門口，看路遙轉了個方向，朝隔壁小吃店走去。

    路遙走了幾步，突然回頭，目光湛然地看向哈羅德，視線慢慢轉了一圈，掃向商店街每一位店員，淡淡道：“這次回來，取得了一個新成果。不久之后，我要在搖光市新開一間店鋪，到時針對搖光市的時空屏障將和其他店鋪一樣，失效。”

    哈羅德眨眼，幽藍的瞳孔微縮，似乎不太相信：“到時我也可以踏入這個城市？”

    路遙點頭。

    哈羅德去過很多不同的世界，搖光市看起來其實沒什么特別，甚至普通乏味到沒有任何特點，但是他唯一想前往而不能的世界，就是此處。

    哈羅德上前半步，聲音提高：“你打算什么時候開新店？”

    隔壁的小茄忍不住了，冷冷接話：“路遙剛從那間店鋪回來，自然要休息幾天。哪里就催得那么急？”

    哈羅德掃一眼小紫毛，沒說話，轉身往店里走。

    路遙順利擺脫無神之地的束縛，不久后他就能前往搖光市，沒有什么比這兩個消息更振奮人心，不必在這里逞口舌。

    路遙從小吃店開始，一間一間巡視店鋪。

    白露、鐘連嘉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等店主過來，可一直到天亮，店主都沒有出現。

    白露沒忍住，在員工群里發了一張店主的照片，附帶關于搖光市即將開一間新店的消息。

    深夜路遙回來的時候，店員已經在群里討論了上千樓，不妨這個消息如同深水炸/彈，在群里激起如山崩海嘯的反應。

    【毛茸茸小店-周素：是不是說我擱在辦公室三年的那個超豪華的寶石月餅盒終于能帶回家了？】

    【童年補習中心-白頤：好思路，我的乾坤袋也能帶回家用了，以后出門旅游都不用帶行李箱。】

    【溫泉旅店-姬清研：瘦身養顏的丹藥是不是也不用特意在辦公室吃了？還有店主一年前帶回來的伴手禮，那個空間戒指是不是日常也能用了？】

    【超時空網吧-鄭子秋：什么東西？？？咱們以前福利這么好？怎么我一點都不知道。】

    【童年補習中心-白頤：你入職的時候，店主忙著租借小店的事情，大部分隱性福利被動腰斬。店主終于解決新店的問題回來，快樂又回來了。】

    【超時空網吧-鄭子秋：剛看到店主的照片，和面試的時候完全不一樣，變化這么大？】

    鄭子秋第一次見到路遙就是個老太太，對路遙的印象就停留在首次見面。

    后來偶爾聽同事聊起店主，她也完全想象不出店主真實的模樣，直到剛才在群里看到白露發的那張照片。

    店主被困無神之地的這一年，商店街格外低調，正式店員也都極力避免惹麻煩，以至于入職半年之久的新店員對自家老板的認識還停留在非常表面的層面。

    鄭子秋知道商店街是一個位置偏僻但福利極好的工作單位，也知道路遙是非常厲害的老板，卻從未想過路遙連返老還童這種事都能做到。

    浮世大陸有妖有魔，也有修真者，鄭子秋接受良好，但是據說店主和搖光市的店員一樣，是土生土長的普通人類。

    鄭子秋仔細看了路遙的照片很久，還保存了下來，隱隱覺得看起來是普通人類的店主，實際離她很遙遠。

    ***

    路遙花了三天時間處理商店街各間店鋪堆積的事務，事情太多，暫時只是大致梳理一番，再逐步將部分停滯的事項重新推向正軌。

    超時空影院已經三個月沒有上映新影片，小吃店和青山面館調整了幾次菜單，削減了近五成需要從搖光市購入的食材，盲盒店上新停滯，創意DIY小屋已經小半年沒有開展新的手作活動，書店四個月沒有上架新書，近期還要給三位作者打版權費……部分店鋪經營出現問題，有資金不足的原因，也有店主不在的原因。

    路遙忙了三日，只覺得眼前橫豎飄著兩個大字——缺錢！

    商店街恢復生機的第一步，果然還是得先把新店開起來。

    有了錢，一切都能重新煥發活力！

    開啟新店的第一步，選一個合適的店面，確定主營業務，再開啟星門。

    主營業務，路遙已經琢磨很久，想把積攢在倉庫的各種庫存和其他世界的有趣商品賣給本世界的客人，只有“雜貨鋪”足夠彰顯她的野心。

    路遙的異世界雜貨鋪，就是開在本世界的新店店名。

    至于鋪面，路遙姑且在商店街上選了兩個巨大的空置倉庫，作為打包發貨的場所。

    因為路遙不打算設置線下店鋪，新店直接以網絡店鋪的形式面向客人。

    店址、店鋪主營業務、經營形式確定后，路遙打算開啟星門。

    圓夢系統盡職提醒：【星門打開后，搖光市將可與有星門的世界互通往來，但是也有其他的東西可能會通過門來到這個世界。】

    路遙所在的世界，原本是一個低魔低武的普通世界。

    上一代神明還未隕落時，妖邪之物與詭異現象只在極其小眾的一群人中間傳播。

    樂園游戲與幻戒的存在都是極其偶然的現象，其中有魔神過于強大的原因。

    自上一代神明隕落，搖光市所在的這個世界變得更加乏味普通，以前通過特殊道具還能觀測到的離奇現象和存在都成了不可視、不可觸碰之物。

    一旦開啟星門，那些被隔絕的怪異之物將重新現世，更糟糕的是某些盯上路遙的存在，也會借開啟的星門偷渡過來。

    圓夢系統也是最近才知道星門規則的存在，原來對路遙既是約束，也是保護。

    有星門卻沒有神明的世界，就像一塊懸在高處的肥肉，又有路遙這個靶子，圓夢系統不敢想象星門一旦開啟，將是怎樣一副混亂的局面。

    路遙：“無神之地的任務結束之后，沒有再收到新的線索提示。不開啟搖光市的星門，我們還有其他地方可去？”

    圓夢系統：【沒有，這就是最后一程。】

    路遙：“那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圓夢系統：【……我只是提醒你。】

    路遙：“這種沒有退路的提醒，只是免責聲明而已。放心，舊神隕落前就存在的怪異之物就算了，外來者想過我的星門，可沒那么容易。”

    一千萬的過門費，她可記得清清楚楚。

    想穿星門也不是不行，費用至少得翻倍。

    圓夢系統：【還有就是，你擁有的貨品種類太多，不少都是這個世界的普通人絕無可能接觸到的物品。就算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得到，也要付出價值相等的代價，就像幻戒一樣。】

    路遙：“我懂，平衡嘛。放心，別的不會，我端水一流。”

    【……】路遙的回應越果斷輕松，圓夢系統心里越沒底：【總覺得你有點輕飄飄的，是不是想做壞事？】

    這個“壞事”并非普世觀點里的“惡”，而是圓夢系統以自身對店主的了解，總覺得她在謀劃搞些驚世駭俗的事情。

    路遙手里的那些道具、貨品，隨便拿一件出來賣都能上社會版面的新聞。

    看她興致勃勃的模樣，明顯不可能只是隨便賣賣。

    路遙明眸燦然：“你總是把我揣測得那么壞！”

    路遙逗弄了圓夢系統一會兒，催促它盡快開啟星門。

    圓夢系統糾結半晌，它這小胳膊如今也不可能再扭過店主那金大腿。

    算了算了。

    ***

    搖光市，路遙的故鄉。

    一個平凡普通的世界。

    這個世界的人類不會魔法，沒有超能力，不會修仙，也沒有全息游戲，沒有機械人、沒有高智類人機器人，人類最大的力量就是幻想。

    那么，為什么她不能在這個僅有幻想的世界撒落些許小小的奇跡呢？

    星門開啟，位于搖光市郊區的某條破敗街道上，悄然多了一間販賣人類終極幻想的雜貨鋪。

    第347章 本世界篇（2）

    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看見。

    路遙的異世界雜貨鋪姑且確定店址, 開啟了星門。

    然而正式開店前，還有相當繁瑣的準備工作。

    雜貨鋪是網店，本身不需要店面, 但是商店街上招牌統一的店鋪林立, 激起路遙的強迫癥, 總覺得有個正式店面比較好, 還能吸引來主街玩耍的VIP客人, 概念等同旅游城市的免稅商場, 還能呼應整條街道的風格。

    此外，線上客服、倉庫打包、物流、售后, 以及線上推廣都需要精密策劃、穩步推進, 還需要招收、培訓大量新店員。

    小吃店和美甲店中間有兩個空置鋪面, 最初空置下來是因為小吃店過于危險, 路遙擔心有客人或店員誤入。如今路遙有其他辦法為小吃店和青山面館設置安全措施，兩個空置的鋪面統合起來面積不小，正好選做雜貨鋪的店面。

    線下雜貨鋪主要陳列線上選品的實物，還能順便記錄商品更新迭代。

    線下店面、倉庫確定下來, 路遙把兩個倉庫隔壁的空置鋪面分別劃為雜貨鋪的客服辦公室、物流專用辦公室。

    第二天清早，搖光市的店員陸續上班，在停車場停了車, 走進主街就看到小吃店和美甲店中間的鋪面已經掛上新的招牌——路遙的異世界雜貨鋪。

    姬非命、姬止心和姬清研一起走過來，站在雜貨鋪門前。

    沒一會兒，程葉、白露、周素、鄭子秋、高斯、高夢、梅雪、章舒……白天上班的店員幾乎都來圍觀新店。

    搖光市會開一間店鋪的消息很早就在員工群里傳開，真正看到這間店鋪的時候，他們仍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路遙從倉庫出來, 遠遠看見聚在雜貨鋪門口的店員, 快走幾步：“程葉、清研、章舒、一溪、小宋、小何, 最近幾天我想招幾個新的工程師，有認識的、能力不錯的人麻煩都推薦給我。”

    章舒率先問：“又要招工程師？新店不是雜貨鋪？”

    路遙：“新店的主要渠道在網上。”

    眾人恍然大悟。

    大部分店員并不完全了解店主到底掌握著多少稀有珍貴的資源，但是只要看看商店街所連接的異世界，不難想象出雜貨鋪正式開張后的盛景。

    本世界的網絡信息技術遠沒有明日市和星域發達，但正處于直播賣貨風頭正盛的時代，以雜貨鋪的商品質量，開業后網絡傳播的速度恐怕會直接拉爆這家店。

    路遙又看向姬止心：“雜貨鋪要招人，倉庫發貨直接采用書店的模式，啟用高效服務型機器人，但是售前和售后需要招客服。雜貨鋪店面需要招看店、理貨的店員。還有物流，雜貨鋪的物流暫時不委托給現有的任何物流公司，我想專門為雜貨鋪建立一個物流團隊，也需要招人。其他店鋪的各項事務暫壓，最近半月內積極準備新店開業事宜。”

    雜貨鋪售賣的物品基本都不是普通商品，和現有的物流公司合作，麻煩的地方太多，反正有經營閃送跑腿店鋪的經驗，路遙打算在全國各地地毯式鋪設傳送陣，再由雜貨鋪的物流專員送貨上門。

    一間小小的雜貨鋪，正式經營起來，需要的人力、空間、手續不亞于一間小型公司，幸虧路遙已經積攢下足夠的經驗和人脈。

    大約一周后，雜貨鋪的鋪面、倉庫、物流、人員基本組織妥當，雜貨鋪線下店鋪新增店員兩名，程序員三名，售前客服十名，售后客服十名，機器人打包員十臺，物流人員三十五名，總計新增員工七十名。

    又過了三日，路遙的異世界雜貨鋪正式上線，線上渠道遍布各大平臺，不過所有的購買信息最后都會匯總到商店街的內網后臺。

    后臺不僅有專員監測，也有圓夢系統時時盯防。

    圓夢系統還潛入各大平臺，病/毒式投放廣告。

    路遙的異世界雜貨鋪已然聲勢浩大的開張，但實際各方面的工作進行得謹慎且低調，譬如圓夢系統的推送并不會像時下流行的線上推廣隨處可見，它只會出現在對奇異之物感興趣的人的推薦界面。

    雜貨鋪正式開業這天，無論是雜貨鋪的店員，還是其他店鋪的店員，都滿心期待，一有空閑就悄悄刷內網商城的銷售界面，只有路遙心無旁騖地繼續為雜貨鋪選品、聯系合作。

    ——

    玉衡市，第一中學。

    中午放學鈴響起，十四歲的嚴毅背起書包匆匆跑出校門。

    周圍人流如織，仿佛都與他沒關系。

    嚴毅回到租住的小屋，外婆已經做好午飯。

    沉默地吃完午飯，嚴毅倒了一杯水，回到臥室，關緊房門，午休前還能寫一會兒作業。

    不知為何，嚴毅注意力有點不集中，寫了幾筆，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漫不經心地刷起來。

    嚴毅先刷了一陣社交軟件上的信息，沒什么有意思的內容，又轉進短視頻軟件，看了幾分鐘關注的番劇分析，抬眸看到手機右上角的時間，忽然驚醒摸魚太久，快到平時午休的時間。

    嚴毅糾結幾秒，退出程序，準備熄屏，集中注意力。

    手機被放到桌子上的瞬間，彈出一條新信息。

    不過嚴毅沒有理會，拿起桌邊的機械計時器，扭轉一圈半，計時十五分鐘。

    集中精神寫完作業，定時鬧鐘響起，嚴毅起身，往床鋪走去。

    午休半個小時，嚴毅的作息很規律。

    睡醒后，嚴毅摸到放在床頭矮柜上的手機，這才注意到那條消息。

    一條內容很是無厘頭的推送——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看見這條內容，來自異世界的神奇戒指，外形簡約時尚，充滿異世界能量，輕松容納隨身物品，且保鮮防腐。新客首單只需699元，點擊下方鏈接立即擁有酷炫空間戒指！

    路遙這段時間實在太忙，又囊中羞澀，宣傳推銷雜貨鋪的任務直接交給了圓夢系統。

    圓夢系統在明日市啟明星手下進修過，又在星域見過世面，入侵本世界的網絡系統輕而易舉。

    它為了完美完成任務，還特意花時間學了一些本世界時興的營銷話術。

    至于學習成果，如上文所示。

    嚴毅剛睡醒，腦子有點空，一眼掃過去，竟看完了，隨后利落劃走，還有點想笑。

    什么辣雞推送？

    他雖然是個二次元，喜歡看充滿奇妙幻想的熱血番劇，偶爾也買周邊，但并不是傻唄。

    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看見？

    笑死。

    清醒的二次元愛好者，絕不可能被這種low穿地心的辣雞廣告騙到。

    嚴毅起身洗漱，書包睡前已經收拾好，準時出門去學校。

    一下午，嚴毅都有點心不在焉，腦子里總是不經意想起中午看見的那條推送。

    空間戒指這種設定，常見于奇幻番劇、網絡小說，網上說不定真有賣這種道具的店鋪。

    當然并不是真有空間收納功能戒指，只是蹭某些作品熱度的周邊或專供cosplay愛好者的道具，徒有酷炫的外觀。

    課間，嚴毅從書包里拿出手機，低頭搜索起來。

    在購物軟件輸入“空間戒指”關鍵詞，頁面瞬間跳出數條相關商品，最前面有兩條廣告，下滑都是差不多概念的商品，其中一些外觀略有不同，大概出自不同的作品。

    一路瀏覽下來，大部分鏈接沒有讓人想點進去看詳情頁的欲/望，只看圖片都能感受到粗劣感，外形一眼讓人感受到質感和細節的商品，價格往往也不那么親人，也有設計精巧的商品，比如在戒面上設計了可打開的小機關，內部大概有指甲蓋大小的空間，屬于概念型儲物空間戒指。

    嚴毅本就沒有購買的需要，只是被莫名勾起一絲好奇，才隨便搜索看看。

    正打算退出去購物軟件，嚴毅的目光微頓。

    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看見的超絕新款空間戒指……

    嚴毅居然找到了中午那條推送宣傳的店鋪。

    這間店鋪的文案策劃對“被選中的人”到底有什么執念，連商品頁面上也重點標明。

    教室里沒什么人，下節課是體育。

    嚴毅起身走出教室，下樓去操場，一邊點開那條帶有“被選中的人”文案的商品圖，匆匆看了一眼。

    上課鈴響起，嚴毅把手機揣進口袋，小跑到操場集合。

    解散后，嚴毅沒有像平時那樣去籃球場，找了個沒人的花壇坐下，繼續刷剛才沒看完的商品詳情。

    名稱：便攜儲物空間戒指

    材質：稀有金屬

    類型：他對象型儲物道具

    貨號：1101

    戒指的外形相當簡約，漆黑的光面素戒，中間隱隱有一圈細弱的銀線。

    詳情頁面還有關于戒指的詳細使用介紹，購買后，商品發出前將直接與購買者的信息進行綁定。

    商品頁面的適用品類為“他對象型”，也就是說這個商品作用于使用者之外的物品，且只能對非人、無生命的物品使用。

    詳情頁面最末尾還有兩排極小的小字說明，累計消費滿十次，可申請進入異世界雜貨鋪的官方平臺，一個簡稱“商店街內網”的平臺，內網上擁有更多更全的異世界商品，以供客人選購。

    累計消費金額超過十萬元，也可申請進入異世界雜貨鋪的官方平臺，其余描述同上。

    看完小字描述，嚴毅特意退出詳情頁面，確認這間店鋪的全名叫“路遙的異世界雜貨鋪”。

    嚴毅只覺得這店鋪的畫風實在有些顛，又真又假。

    空間戒指購買界面的選擇不止一種，最便宜的一款699元，僅有一立方米大小的儲物空間，還限新客首次下單，正價其實是1999元。

    1999款后面，還有更大空間、更高價格的款式以供選擇。

    嚴毅點進退出，糾結了整整一節課。

    下課鈴響起的瞬間，他腦子一抽，迅速選擇了699元一枚的空間儲物戒指，并在十秒內完成支付動作。

    界面顯示“支付成功”，嚴毅緩緩松了一口氣。

    不管真假，他都想買回來看看，反正可以退貨。

    商店街上，雜貨鋪喜迎開張，圓夢系統立刻向路遙匯報。

    客服部的員工把訂單轉到倉庫，還頗為遺憾地跟同事閑聊：“購買這么新潮的商品，居然不找客服咨詢，直接就下單了。練習幾天的話術，一點沒用上。”

    同事笑：“估計沒當真，好奇下單看看。”

    “699也不便宜，反正我絕對不會花七百塊，僅僅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

    “興許是網紅博主，找素材呢。不滿意或者拍完視頻，再退貨也沒什么損失。”

    一號客服跟著笑起來：“我們店里的商品不一樣，買了肯定舍不得退。”

    雜貨鋪新招的店員都還在試用期，順利進入試用期的人員都是剛接觸到商店街的普通人，但僅僅了解到些許皮毛，這些員工也充分明白雜貨鋪和商店街是一個不得了的地方，誰都想盡力留下來。

    哪怕不為其他入職福利，單只是店員內部購買雜貨鋪商品的折扣都足夠令人心動神搖。

    路遙聽著圓夢系統轉述客服部員工的聊天內容，起身走出雜貨鋪辦公室，往倉庫走去。

    店員在商店街的言行會被圓夢系統密切監測，是沒辦法的事情。

    事實上，路遙要是樂意，不需要圓夢系統，以商店街為中心方圓百里內的聲音、生命都能被捕捉。

    完成任務離開無神之地后，藏于她影子里的暗影明顯比以往活躍，能力值也躍升了不止一個等級。

    星門的開啟，解放的不止是暗影，路遙過往獲得的所有神明半身的信物、力量都一并解放。

    不過，路遙最感興趣的還是經營新店，她所持有的特殊能力都將成為輔助新店擴張的得力工具。

    雜貨鋪開店第一天，實際只上架了一件商品，就是原產自星域、又經路遙重新附加規則的空間戒指。

    路遙估計最開始能賣出去的只有基礎款，倉庫里存放的貨量不多，她過來的時候，追求高效率但暫時閑得沒事做以至于有點無所適從的機器人打包員已經仔細完成貨品打包。

    新店開張的第一個包裹要寄往玉衡市，路遙通知物流部的玉衡小組隨她出門。

    雜貨鋪新招的三十五個快遞員五人一組，分為七組，分別負責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個中心城市的物流運輸。

    快遞員也都分別來自七個中心城市，對當地比較熟悉，但試用期都統一在搖光市接受培訓。

    新開的店鋪，多少有點草臺班子的味道。

    一是新店的籌備本就有點倉促，再是路遙也沒打算按照傳統模式擴張新店。

    既然第一單來自玉衡市，她就親自帶玉衡小組的快遞員前往玉衡，優先在那里建立物流站點。

    物流部的員工都有一枚空間容量十立方米的空間戒指作為工作道具。

    玉衡小組的五人戴著戒指，其中一人把屬于嚴毅的包裹放進自己的戒指里，引來其他同事的羨慕。

    工作用的道具附加了特殊規則，只能在工作期間使用，且只能用于運送客人的包裹、攜帶工作用具和一定體積內的生活物品。

    這批員工都在試用期，領到工作道具也都還沒有正式使用過。

    他們其實和客人一樣，對空間戒指同樣充滿好奇。

    使用空間戒指只是開始，接下來他們還要使用商店街專用魔法傳送陣直接前往玉衡市。

    路遙已經提前使用時空之鑰前往各市，在交通便利、經濟發達的重要區域隱秘地布置了魔法傳送陣，物流部的員工持有戒指，就能隨意穿梭。

    物流部的試用員工都使用過傳送陣，作為資質測驗的一部分。

    就像有的人暈3d，也有人暈傳送陣，無法適應傳送陣的人員已經提前篩選掉。

    畢竟是正式工作，還是和店主一起，玉衡小組的五個員工多少有些激動。

    從搖光市到玉衡市，搭乘高鐵至少八個小時，使用傳送陣只是數秒的功夫。

    路遙布置的傳送陣全部在人煙稀少、沒有監控的郊區，她和玉衡小組抵達當地，從儲物戒指里取出送貨專用的三輪小車，再慢慢悠悠開進城區。

    ***

    彼時，嚴毅正低頭偷偷看手機。

    他一時沖動購買的空間戒指，居然已經發貨。

    突然，一顆腦袋從旁邊伸過來，好奇地低頭：“嚴毅，你在看什么？”

    嚴毅一驚，想熄屏已經來不及，聒噪的同桌已經看到屏幕上的界面，甚至快速按住他的手腕，一字一句讀了出來：“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看到的……哈哈哈哈哈，笑死了！！！”

    第一節晚自習開始時，班上大部分男生已經知道嚴毅花七百在網上買了一個空間戒指。

    第一節晚自習下課時，幾乎全班都知道了這件事，打量的視線，壓低的討論聲以及隱隱約約的笑聲，都讓嚴毅抬不起頭。

    如坐針氈地熬過晚自習，嚴毅匆匆收拾書包，跑出教室。

    他好幾次想偷偷退掉那個訂單，可物流頁面顯示貨品已經從搖光市發出。

    也不是不能退，反正已經發出來，他倒要看看發過來的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

    路遙和玉衡小組帶著那個珍貴的開張包裹，并沒有第一時間送貨到客人手里，而是開車滿市區逛了一天，租了個倉庫搭建站點，又在人口稠密的區域布置一些傳送陣點。

    兩日后，玉衡小組的一名員工將包裹送到嚴毅手里。

    中午放學的時間，嚴毅剛走到出租屋樓下，穿著黑色工作服的年輕男人徑直朝他走來，遞給他一個包裹。

    面單上沒有任何信息，只有一個需要掃描的編碼。

    嚴毅回到家中，匆匆扒拉兩口飯，回到房間關緊房門，開始研究那個包裹。

    如快遞員所說，刀剪都無法破壞包裹表面，拿手機掃描面單上的編碼，如同密碼正確，奇怪的黑色盒子緩緩打開。

    黑色的絲絨內里上，躺著一枚樸素的圓戒。

    嚴毅用力眨了眨眼睛，別看這東西樸素，拿到手里真像那么回事。

    這個戒指不需要選擇圈口尺寸，據說戴在手上會按照使用者的手指粗細自動調整。

    嚴毅無意識咽了咽口水，取出戒指，觸手冰涼，舉到窗邊仔細看了一會兒，慢慢戴進左手的食指。

    不知道是什么材質，戒指實物的質感真不差，只可惜再漂亮也不可能擁有他期待的那種功能。

    少年正這樣想的時候，戒指被他推到指/根。

    戒身中間那圈銀線如被注入能量，銀光循著銀線緩慢滑動一圈，正式激活。

    嚴毅猛地瞪大眼睛：“臥！！！槽！！！！！”

    作者有話說：

    不重要的小補丁：有的中學生平時零花錢不多，但可自由支配的壓歲錢存款超過五位數。

    第348章 本世界篇（3）

    既要又要。

    嚴毅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發生的, 戴上戒指，腦子里念頭一轉，目測一立方米大小的半透明空間已浮現在眼前。

    箱子一樣的空間, 伸手可觸摸到一層薄薄的壁。

    嚴毅拿起書桌上的簽字筆, 嘗試放進去。

    放入物品后, 空間變成不可視狀態, 但嚴毅依然能感應到空間的位置, 也能自如地取放物品。

    嚴毅開始把書本、作業本、筆袋往戒指里扔, 最后連書包、手機也一并放進去，再取出來。

    儲物空間戒指, 與店鋪詳情頁面的描述一般無二, 所見即所得。

    難道我真是被選中的人？

    嚴毅想起幾次看到的那句話, 又拿出手機打開購物軟件, 從物流頁面進入“路遙的異世界雜貨鋪”。

    他終于注意到商品介紹界面左下角的客服圖標。

    嚴毅猶豫幾秒，點開“聯系客服”，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你好。快遞收到了，剛剛打開, 這個戒指真的能裝東西，跟小說里寫得一樣！！！】

    消息很快顯示已讀，回復也很快。

    【雜貨鋪01號客服：您好。空間戒指的功能已在詳情頁面詳細描述, 請問您是否還有其他不明白的地方？】

    【沒有……我就是……沒想到這個戒指真能裝東西，有點驚訝……】

    【雜貨鋪01號客服：小店上架的商品皆是名副其實的精品，不存在虛假宣傳。如果您對此次購物滿意，還請給個五星好評～筆芯！】

    客服的回復平靜至極，嚴毅并不感覺被冒犯, 一心沉浸在猝不及防的驚喜中, 一時興奮, 一時又有些不踏實。

    哪怕是思維最活躍跳脫的青春期少年，多少已經察覺到現實的重量。

    明明是只存在于小說、動漫、游戲等幻想領域的物品，怎么會打破次元壁，就這樣突然來到他的身邊？

    “只有被選中的人”像一個魔咒，無端充斥在嚴毅腦海中。

    他想把這個驚人的事實告訴身邊的人，又唯恐被人察覺自己的特殊之處，復雜的情緒交織，好像只能和雜貨鋪的客服討論。

    于是，嚴毅繼續騷/擾客服。

    【這個戒指采用了什么技術？我很好奇，能不能說說？】

    一號客服看著聊天框里充滿純真又滿含求知欲的問詢，莫名暗爽。

    對，就是這種感覺。

    她剛來到商店街的時候，受到的觀念和認知沖擊比這還嚴重！

    不過，店里上架商品所涉及的技術，恐怕只有店主知曉具體原理。

    【雜貨鋪01號客服：對不起，空間戒指的技術原理屬于機密，無法告知您，還請見諒！】

    嚴毅反而松了口氣，這么厲害的技術確實不可能隨便告訴陌生人。

    【那……我還有一個問題，戒指可以隨便在外面使用嗎？被人看到，我會不會被抓？】

    這可是空間戒指誒，真的可以隨便拿出去用嗎？

    【雜貨鋪01號客服：只要遵循說明書上的使用規則，沒有任何安全問題。】

    嚴毅想起來，盒子里確實有一本說明書。

    使用說明書比商品詳情頁面的內容更詳盡，其中包含數十條詳細使用規則。

    空間戒指可容納日常生活中大部分物品，但不包含人、活物、超過一定尺寸的管制/器/械、違禁/藥品等。

    嚴毅仔細讀下來，戒指的使用限制其實不少，開發這個產品的人明顯想法很多，附加規則十分詳細，但是并不影響正常人使用。

    嚴毅放心下來，只是這個中午明顯不可能靜下心學習，也睡不著了。

    他反復往空間戒指里放東西，又拿出來。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兩點不到，嚴毅就收拾好書包，興匆匆去學校。

    都說他中二病，網購上當受騙，這就去打臉！！！

    哼哼！

    不過比起打臉，嚴毅此時更想找一個人分享這過于奇異的體驗。

    明明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世界的空間戒指，以絕對不可能的方式出現在他的生活。

    不到七百塊的價格，買到了一個幾乎等同于夢想的物品。

    這種體驗太稀有，叫人難以平靜！

    中學生在學校戴戒指這種首飾，多少有點裝的味道。

    出門前，嚴毅在戒指上套了根細細的黑色手編繩，掛在脖子上，藏進衣服里。

    戒指正式激活后，并不限制使用者的狀態，也不強制一定要戴在手上。

    正經到了學校，嚴毅磨磨蹭蹭，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告訴同學他搞到一個真的空間戒指。

    下午第二節課，任課老師有事請假，難得沒有主科老師占課，成了自習課。

    教室里有些吵鬧，嚴毅的同桌轉頭看過來：“你今天怎么了？一直靜不下來一樣。”

    嚴毅欲言又止。

    同桌想到什么，突然笑起來，賤嗖嗖地問：“對了，你買的那個什么戒指，到了嗎？”

    嚴毅就等著他問呢！

    同桌本來是想看笑話，沒想到這小子一改前幾日的頹喪尷尬，興致勃勃地掏出藏在衣服里的戒指項鏈。

    同桌湊過來，伸手想拿過去看，嘴巴快咧到耳后根：“還挺寶貝呢！看著還行啊，不過就這么個鐵戒指，頂多值二十塊。”

    嚴毅側身讓開，沒讓同桌碰到戒指，隨手從空間戒指里取出一杯草莓奶昔，低聲道：“讓你失望了，這真是空間戒指。”

    同桌愣住，猛眨眼。

    嚴毅手里那杯草莓奶昔像剛從奶茶店拿出來的一樣，冰一點沒化，杯子外壁也沒有水珠。

    而現在是下午第二節課，奶昔不可能是嚴毅下午第一節帶進來的，也不可能是外賣。

    最重要的是他剛才親眼看見嚴毅憑空拿出一杯奶昔。

    嚴毅插上吸管，吸一口淡粉色的奶昔，冰冰涼涼，帶著草莓香精的濃烈香味，確實沒有化，口感也沒有因為延遲兩節課拿出來而變差。

    戒指的使用規則那么復雜，嚴毅準備在能力所及的范圍內測驗戒指的功能，眼下初步可確認空間戒指的保溫保鮮功能。

    嚴毅也在暗暗觀察同桌的反應，瞧他一副呆像，又隨手把奶昔收進空間戒指。

    “臥槽！！！你怎么回事？”

    同桌忍不住探身過來扒拉嚴毅，看他的手、書包和桌子里面，哪里都找不到那杯草莓奶昔。

    嚴毅：“說了戒指是真的。”

    同桌瞪大眼睛，用力搖頭，甚至笑了一下：“怎么可能！”

    一定是某種帶視覺誤導的小魔術！

    可他確實沒有找到那杯草莓奶昔……甚至連自己的書包和桌子都翻了一遍。

    嚴毅抬頭看了一眼教室門口和窗口，確定沒有老師巡視，偷偷摸出手機，把和雜貨鋪客服的聊天內容翻出來。

    “只給你看一眼，愛信不信！”

    “臥槽！！！”

    同桌沒忍住，又爆粗口，引來班委的視線。

    嚴毅收回手機，退出購物軟件，隨后任憑同桌如何騷擾，都不再聊空間戒指。

    下午，嚴毅出校買晚飯，打包放進空間戒指帶回教室，回座位時見同桌低著腦袋趴在桌子上，低頭掃一眼，正好看到“異世界雜貨鋪”的瀏覽界面，笑著拍同桌肩膀。

    “干嘛呢！”

    同桌一臉無奈，大方拿出手機：“我在看戒指，從你買的那天開始賣了二十個，有十五個評論，全是好評，是不是太假了？”

    好評就算了，十幾個評價近一半有圖，語氣措辭特別激動，很難不懷疑是刷評。

    嚴毅回來得很早，教室里剛做完打掃，除了幾個沒出去的同學，沒什么人。

    他坐下來，隔空拿出熱騰騰的晚飯，一邊摸出手機：“你不說我都忘了，我也趕緊評論一下。”

    同桌：“……”

    ***

    搖光市，商店街。

    路遙剛從超時空網吧回到商店街。

    雜貨鋪的空間戒指已上架三天，售出戒指二十多枚，全部是基礎款。

    不過在路遙回到店里的兩個小時前，有一位客人回購了空間戒指，而且選擇了五立方米容量的中型戒指。

    路遙路過客服辦公室，聽見店員正興奮地聊起這位大客戶。

    五立方米容量的空間戒指，售價為六千九百九十九元。

    比起一立方米容量的基礎款，價格高出數倍。

    但基于空間戒指的功能，這個價格并不算昂貴。

    只是雜貨鋪開張不久，客群太小，雜貨鋪前期招聘充足，以至于店員近期有些無所事事，格外關注店里的銷售額。

    工位距門較近的員工看到路遙，下意識打招呼：“您回來了。”

    路遙點頭。

    一號客服從工位前仰起頭，興奮地問：“新貨什么時候上架？”

    路遙上午出門，剛剛才回來，不單單是去網吧。

    她實際去了一趟丹宗，專門去取十日前預定的丹藥。

    路遙：“等下就上。”

    一號客服咋舌：“到貨就上架？不掛預售鏈接？”

    路遙：“暫時客人少，貨品也少，沒必要。”

    路遙沒有和店員聊太久，趕著回辦公室掛新鏈接。

    旁邊三號客服問：“店主從浮世大陸帶回來了什么商品？”

    四號客服：“會不會是讓人長生的丹藥？”

    二號客服：“我想要變美的丹藥！”

    三號客服：“就算有這種丹藥，普通打工人怕也買不起。”

    四號客服：“空間戒指不夠神奇嗎？基礎版只要六九九，五立方米的中型戒指也在四位數內，不比買包便宜？”

    一號客服突然道：“上新了！！！”

    雜貨鋪一口氣上新三款新商品，排毒丹、減脂丹，以及生發丹。

    鏈接剛掛上，客服部也收到新商品的相關資料。

    三號客服飛快瀏覽完資料，驚呼：“二十一天不節食、不運動，躺瘦十五斤！！！太恐怖了，真的可以直接跟客人這樣說嗎？”

    四號客服：“啊啊啊啊啊啊！！！我想買！！！”

    三號客服：“你醒醒啊！丹藥比戒指貴好多！”

    一號客服：“其實聽其他店鋪的同事說過，店主偶爾發員工福利，就有丹藥。溫泉旅店、電影院、童年補習中心、毛茸茸個小店的店員都吃過，立竿見影的效果……”

    四號客服捶桌：“可惡啊！為什么我入職這么晚！！！”

    二號客服：“以后還有可能發這種員工福利嗎？不運動、不節食、躺瘦，還不花錢的話，豈不是香慘了？”

    ……

    圓夢系統照例把客服部員工的閑聊整理復述給路遙，末了還道：“她們說貴，可我覺得咱們定價很便宜啊。她們是沒見你開書店的時候，那才叫手黑心也黑。”

    路遙：“說得這么難聽。”

    圓夢系統：“我真覺得咱們定價親民。”

    路遙：“我是個俗人，只有軟妹幣給我一種錢是錢的真實感。不著急，這不剛開始嗎？”

    圓夢系統：“……”

    新貨品上架，路遙沒時間等反饋。

    她最近約的合作商不少，從美甲店排到星域，都要反復確認細節。

    ***

    玉衡市。

    下課鈴響起，吳雨舟背起書包，飛快跑出教室。

    吳雨舟就是嚴毅的同桌。

    吳雨舟也想買一枚空間戒指，他并不完全相信嚴毅的話，但畢竟看到那么神奇的現象，引得他無論如何都想買一枚戒指親自研究一番。

    吳雨舟和嚴毅一樣是走讀生，只是嚴毅家在市中心，考到位于西區邊緣的第一中學，不想住校就只能在校外租房。

    吳雨舟家就在西區，家里條件也不差。

    只是媽媽管他比較嚴，生活費按天拿，平時不請示也不能隨意用壓歲錢。

    吳雨舟想買空間戒指，就必須跟家長商量。

    吳雨舟到家的時候，媽媽也剛回家不久。

    他媽媽前兩天出差，說是這幾天回來，沒想到這次這么早。

    吳雨舟有些猶豫，媽媽出差，在電話里講其實比較容易，面對面，壓力倍增。

    對空間戒指的渴望終究壓過了那股壓力，吳雨舟坐到餐桌對面，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道：“媽媽，我想買個空間戒指。”

    羅含芳以為又是什么時興玩具，沒太放在心上，順口問：“多少錢？”

    吳雨舟對手指：“稍微有一點點貴。”

    心虛的點在于他并不確定那個戒指真的有儲物功能，除非買來看看。

    羅含芳：“多貴？”

    吳雨舟：“大概七百。”

    羅含芳放下筷子，調整坐姿，微微抬起眼皮朝兒子看過去：“什么玩具這么貴？”

    吳雨舟太想說服媽媽，拿出手機，點開異世界雜貨鋪的界面，遞過去。

    ……

    深夜，羅含芳收拾妥當躺到床上，打算睡前刷幾個放松視頻。

    剛剛她沒有同意給吳雨舟買戒指，七百買首飾不算貴，只是那么一個不明材質的小破指環哪里值七百？

    坑人是一方面，吳雨舟這個年紀也不適合戴首飾。

    羅含芳上下滑動屏幕，注意力突然被一則廣告吸引。

    廣告的形式和內容并不新穎，只是在介紹一種減肥產品，宣傳詞也是老生常談的“不節食、不運動、**天躺瘦**斤”。

    這種產品大多是智商稅，但是每次看到，羅含芳都會下意識點進去看看。

    這個減肥產品的廣告文案簡直老掉牙，產品介紹更是透著一股子樸實，像專門騙老年人養老金的保健品廣告。

    羅含芳看了幾眼就要劃走，指尖不小心觸到下方的鏈接，頁面一轉，跳轉到某購物軟件界面。

    名稱：減脂丹

    成分：稀有靈植靈草

    效用：減脂

    類型：自對象型

    貨號：0802

    新品五折，一枚丹藥三千三百三十三，三枚一療程，二十一天躺瘦十五斤。

    上架三天后恢復正價，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欲購從速。

    ……文案真是土得掉渣……

    詳情頁倒是沒有預想中夸張的案例對比，中規中矩的文字描述。

    和普通減肥產品不一樣的是這款產品明確表示一療程可瘦十五斤，配合排毒丹調理身體，一療程可瘦二十五斤。

    羅含芳年輕時苗條高挑，生完吳雨舟胖了二十斤，通過節食和運動瘦了十多斤，只是怎么都沒辦法恢復到最瘦的時候。

    等孩子開始上學，她租了個小門市賣服裝。

    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身材卻在壓力下日益變形，復胖二十斤。

    網上流行有效的減肥方法無一不要求少吃多動，但凡宣傳不節食、不運動的產品，要么傷身，要么沒效果。

    她平時忙于工作，真的沒有精神和精力折騰運動和減脂餐，就想輕輕松松瘦下來。

    雖然經常開玩笑說“既要又要不要臉”，可要是真能“既要又要”，誰又會拒絕呢？

    晚上刷購物軟件，就像饑餓時走進超市，羅含芳沒控制住，沖動下單，購買了排毒丹加減脂丹的套餐。

    退出來時，羅含芳突然發現出售減脂丹的店鋪就是吳雨舟推給她看過的那間店鋪，她找到到了空間戒指的出售窗口。

    和減脂丹不一樣，這個窗口已經有十幾個評價，多是帶圖的長文好評，乍一看像刷的。

    羅含芳的服裝店也有線上渠道，多看幾眼就發現那些評價跟一般的刷評不太一樣，太過真情實感，不是普通刷評模板，要么是加了錢，要么就是真評，反正有點離譜。

    想起近兩萬的減脂套餐，羅含芳猶豫片刻，又下單了一個基礎版空間戒指。

    兩天后，羅含芳收到兩個來自搖光市的包裹。

    中午的時候，快遞直接送到她的門店。

    羅含芳直接打開兩個包裹，一個是她購買的減脂套餐，一個是空間戒指。

    價值近兩萬的減脂套餐就兩個細頸瓷瓶，三枚排毒丹裝在磚紅色的瓷瓶里，三枚減脂丹裝在白瓷瓶里，紅綢布塞，連獨立的膠囊都不是。

    羅含芳已然有種上當受騙的預感，猶豫要不要吃，又摸到店里去看產品詳情，卻看到一個反饋評價。

    作者有話說：

    近期有事外出，大概半月。外出期間會帶電腦，但是估計沒有時間更新，掛幾天請假條，回家就更。

    第349章 本世界篇（4）

    至今仍是一個謎。

    【沒想到就在同市, 下單當天就拿到貨了。當時只覺得腦子抽了才會下單，拿到包裹更是失望，兩萬塊的套餐就兩個小瓷瓶, 跟詐騙有什么區別？

    【因為男朋友買了店里的空間戒指, 六七百的破戒指居然真的是空間戒指, 就很離譜啊！

    【誠然空間戒指和這個減肥套餐沒有必然聯系, 但是看到男朋友的戒指, 我對手里的兩瓶“丹藥”突然好奇心爆增。而且敗家男友買到真的空間戒指還不滿足, 又偷偷下單了一個五立方米空間的戒指，和減肥丹藥同一天到貨。

    【五立方米空間的戒指也是真貨, 真他喵的離譜！！！所以我也毫無心理壓力地開始服用這個兩萬塊的的套餐, 截止今天其實剛吃完一顆排毒丹, 但是我真的忍不住提前來評價！

    【這個排毒丹有點神, 吃完第一天開始肚子痛。不是很嚴重，三個小時內連續去了三次洗手間，拉出的臭臭又多又臭。隔天就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皮膚肉眼可見的變好, 最重要的是折磨我多年的失眠癥居然有改善，最近幾晚每天都十一點左右入睡，早上起來精神奕奕。

    【明天按要求服用減脂丹, 有效果會繼續追評！！！】

    羅含芳反復閱讀這條評論，有返圖，長文評價很是誠懇，不是那種購買一天就狂刷好評，一眼就能看出來的虛假評價。

    這個評價里提到空間戒指, 羅含芳手里正好有一枚。

    訂購兩萬的套餐后, 順帶給吳雨舟買的戒指。

    羅含芳掃碼打開另一個包裹, 盒子里放著一枚忠實還原商品圖的漆黑素戒。

    她取出來戴進手指，真是隨手指尺寸調整大小，戴進手指剛剛好，不松不緊，但是什么都沒有發生，并沒有出現評價里描述的可視空間。

    這枚戒指是在購買兩萬元套餐后，出于母親的奇怪補償心理，買給吳雨舟的小禮物。

    羅含芳詢問客服后，得知根據她的備注，戒指綁定的是吳雨舟。

    中午放學，吳雨舟回到家里，見到這個時間本該在店里的媽媽，驚訝不已。

    羅含芳坐在沙發上，招呼吳雨舟：“給你買了新玩具，快來看看喜不喜歡？”

    吳雨舟沒想到媽媽還記著前兩天的事情，不過現在什么玩具在他眼里都比不上空間戒指。

    他已經逐漸相信嚴毅確實有一枚空間戒指，別的同學沒有發現，他看見嚴毅最近早上進教室都沒有背書包，到了座位隔空取出書包，還有香噴噴的小籠包、暖呼呼的燕麥米漿，有時候甚至是雜醬面，拿出來時熱氣騰騰，面一點都沒坨。

    茶幾上放置著一個四四方方的黑色盒子，吳雨舟隨手打開，看了一眼打算放回去，突然頓住，驚異地抬頭看向媽媽。

    羅含芳忍不住笑了：“不是心心念念想要，不喜歡？”

    吳雨舟“咚”一下甩開書包，重新拿起戒指仔細看了一會兒，和嚴毅那枚一模一樣。

    他戴上戒指，眼前立刻展開一個約一立方米大小的半透明空間。

    吳雨舟驚異地看了一陣，抬起手指指著面前：“媽媽，你能看見嗎？”

    羅含芳搖頭：“你面前有什么東西嗎？”

    吳雨舟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這里……有個像箱子一樣的空間。嚴毅真的沒有騙人！”

    羅含芳保持冷靜：“試試往里面放東西。”

    吳雨舟撿起書包，隨手塞進空間戒指，眼前的空間立刻轉為不可視狀態，但能感應到它的存在。

    羅含芳看到的就是兒子的大書包消失在空氣里，她拿起茶幾上的零食盤，遞過去。

    零食盤也被妥善收進空間戒指。

    羅含芳又把水果刀遞過去。

    吳雨舟接過去想塞進去，受到阻攔：“好像放不進去。”

    羅含芳已經看過空間戒指的說明書，但戒指的智能程度還是超出預期。

    那家店到底是什么？

    羅含芳短暫的思索片刻，思緒轉到減脂套餐上，空間戒指的真實性確實增加了她對丹藥套餐的信任度。

    反正買都買了，戒指也激活了，不試試那丹藥，她怕也日夜難寐。

    吳雨舟匆匆吃了點東西，什么都顧不上，跑回房間開始玩戒指。

    羅含芳和他差不多，心思不在吃飯上，沒在家里待太久，一點不到又回了店里。

    坐在店里也不像平時那樣沉著，工作日的中午，沒什么逛街的人，線上的客戶群也沒人咨詢，羅含芳開始在網上搜索雜貨鋪相關的信息，可惜沒有太多可參考的資料。

    這家店剛開不久，賣得還是看似荒誕、極其不常規的商品，以羅含芳做生意的經驗，現在恐怕是薅這家店鋪羊毛的最佳時期。

    前期為了積攢客戶、占領市場，有經驗的商家都會適度讓利。

    一旦打開市場，尤其是稀缺市場，到時角色就會轉換。

    前提是這家店的商品對客人足夠有吸引力。

    羅含芳忽然起身，找了個角落架起手機，點開拍攝，在鏡頭下記錄體重，再取出一粒排毒丹服下。

    她打算實時記錄服用排毒減脂套餐的效果，萬一有效，就是一份正向反饋。承諾期限內沒有效果，就是維權證據了。

    排毒丹、減脂丹和生發丹有明確且詳細的效果說明，排毒丹的主要功效是幫助服用者排出體內沉積的濕氣、毒素，調理身體，再配合服用減脂、生發的丹藥，都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客人并不知道，排毒丹其實是輕量版洗筋伐髓丹。

    對于不修煉的普通人來說，輕量版的效果足夠調理身體。有效成分用量消減，價格也能實惠一些。

    不過羅含芳所料也不錯，雜貨鋪開業初期上架的商品確實有“引流”的意思，只是路遙也沒有后期漲價的打算，她會繼續開發上架功能、效用更好的產品。

    排毒丹服下半個小時后，羅含芳肚腹隱隱發痛，四個小時內去了三次洗手間，隨后肚腹不再持續疼痛，她感覺身體也輕松下來。

    三天后，羅含芳準備服用第一顆減脂丹。

    和那個評價一樣，服用排毒丹后這幾天，她的睡眠質量明顯提高，精力也有提升，不像以前稍微動一動就流虛汗，行走坐臥都有一種久違的輕松感，但體重并沒有輕。

    減脂丹的服用體驗和排毒丹不同，并沒有出現腹痛的癥狀。

    平日吃喝正常，既不渴水，心跳平穩，沒有出現任何反應。

    羅含芳第二日起床，稱體重前還在想怕不是被騙了，一點效果都沒有，結果上稱一稱，體重比昨天同一時間輕了一斤。

    幾日內體重微有起伏很正常，但這個反饋還是給了羅含芳不小的信心。

    這個減脂套餐和一般的產品不同，不需要每天都吃，一粒排毒丹配合一粒減脂丹，一周后繼續服用第二組。

    三周剛好服用完三組，也就是一個療程。

    羅含芳服用第二組的時候，已經瘦下去八斤，肩部、腰部、臀部、腿部肉眼可見縮下去一圈。

    她仍舊每日稱重，記錄體重的變化。

    與此同時，雜貨鋪的減脂丹藥陸續收獲數十條新評價，無一不是好評。

    羅含芳每日上線觀察雜貨鋪的銷量變化，服用下第三組丹藥的時候，立刻下單了第二個療程。

    第二次購買，不再享受半價優惠，一粒丹藥正價六千六百六十六，羅含芳毫不猶豫下單排毒丹搭配減脂丹的套餐，順帶還給自己買了一枚五立方米大小的空間戒指。

    這段時間，空間戒指的銷量遠超其他商品。

    一個月不到，售出六百多枚，評論區的好評比刷的還夸張。

    第一個療程的減脂丹藥服用結束，羅含芳用家里的體脂秤測試身體各項數值，減重整整二十五斤，體型從蘋果型變成梨形，其他各項數值較二十一天前皆有不同程度的改善。

    最重要的是二十一天極速減掉二十五斤，確實沒有節食、沒有運動，身體也沒有出現任何不適，本人甚至感覺睡眠和體質都得到極大的改善。

    羅含芳怕體脂秤數據不準確，又擔心因為瘦身效果太好而對產品產生濾鏡，還特意抽空去醫院做了體檢。

    身體各項數據呈現在體檢報告上，她的身體狀況和去年相比，發生了相當明顯的變化。

    坐診醫生對比羅含芳兩年的體檢數據，驚訝不已，詢問她為何會有這樣大的改變。

    羅含芳猶豫片刻，透露了異世界雜貨鋪的存在。

    坐診醫生聽完直搖頭，完全沒往心里去，甚至覺得剛才不該多問那一句。

    羅含芳見醫生并不感興趣，沒有深聊，直接拿了體檢報告回家。

    既然丹藥沒問題，效果又如此拔群，繼續吃第二個療程也沒有問題。

    羅含芳越想越激動，順利的話第二個療程吃完，她就能恢復年輕時最輕盈的體態。

    其實吳雨舟的爸爸這些年也發福得厲害，啤酒肚看起來像懷了八/九個月一樣。

    他工作壓力也大，平時喝酒應酬，身上慢性病不少，頭也禿得厲害。

    以他的工作強度和年紀，正經減肥也不可能堅持下來，雜貨鋪的減脂套餐、生發套餐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產品。

    吳雨舟的爸爸已經出差外地兩個多月，按時間算再有半月也該回玉衡市了。

    羅含芳點開手機，準備給合伙室友安排一套爆改套餐，看到售賣窗口“新客半價”的標語，轉而給吳雨舟爸爸打了個電話。

    大約五分鐘后，吳雨舟爸爸在社交軟件的三人小群里發了一長串牢騷，主要“抨擊”羅含芳女士有錢沒處花，在網上到處交智商稅，還要拉他下水。

    吳雨舟中午放學回家，看到三人小群里仿佛村通網的老父親，不由捏一把汗。

    羅含芳對枕邊人也算了解，反駁他只會惹來更多口舌之爭，只在群里回了一句話。

    ——【回來再說。】

    吳雨舟爸爸出差回玉衡市已經是大半月后，飛機落地正好是周六晚上。

    聽聞妻兒要來接機，他很有些自得。

    在出口大廳見到仿佛年輕了十歲的妻子，吳雨舟爸爸傻眼，大剌剌地問：“你去抽/脂了？”

    羅含芳白他一眼，扭過腰身，甩著車鑰匙就走。

    吳雨舟上前，主動道：“爸爸，我幫你拿行李。”

    不等老父親拒絕，吳雨舟順手就把黑色的行李箱放進了隨身空間戒指。

    他的戒指容量太小，裝下這個行李箱，基本就沒有多余空間裝其他東西，他最近正在跟媽媽撒嬌，想重新買一枚空間大一點的戒指。

    吳父出差那地方的工作環境太閉塞，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網上最近因空間戒指掀起的狂潮。

    基礎版空間戒指便宜，一來二去吸引了一些好奇心極重的小年輕，誰都沒有想到會搞到真的空間戒指。

    總有那么幾個喜歡出風頭的人在網上“升堂”，結果炸出來更多購買過空間戒指的人，如今空間戒指在一小批人中間已然成為時尚單品。

    而關于售賣空間戒指和神奇丹藥的那家店鋪，至今仍是一個謎。

    ***

    蜜汁雜貨鋪的店主面前擺著三樣新貨品，來自亞歷山大大陸的無敵美味鮮切魔獸肉、來自無常大陸的超絕無污染新能源電池，來自明日市與商店街合作的新產品——可以聞到味道的手機。

    路遙正猶豫新選品的上架順序，手邊還有一份有關“浮生六界奇談”在本世界全息新服開服的策劃提案。

    最近實在太忙，她在大武朝預定的幾批貨快到驗收時間，毛茸茸小店的海產即將爆倉，新品丹藥和魔法藥水也已進入最后的檢驗期。

    作者有話說：

    未曾預料的快樂：飛機誤點，晚上在酒店沒事還能碼字……

    第350章 本世界篇（5）

    懂了！砸錢就行！

    路遙猶猶豫豫, 最后按順序上架了口感特殊的魔獸肉和超強續航的新能源電池，可以聞到味道的手機暫緩上架。

    與此同時，浮生六界奇談全息新服在本世界上線被提上日程。

    商店街的游戲維護組和時延團隊的程序猿又進入加班狀態, 待在芥子空間瘋狂敲鍵盤。

    以本世界的技術和設備, 暫時難以達到如明日市、星域一樣成熟的全息體驗。

    不過這些看似難以攻克的問題在店主眼里并不算大難題。

    只是路遙暫時不想大規模投入, 開發輔助設備的同時, 請程序猿寫個小插件, 佩戴商店街出品的專用設備, 聯網就能進入《浮生六界奇談》的全息服。

    全息服對外宣稱新服，其實就是浮世大陸玩家日常登陸、修煉的服務器。

    全息新服開服前公開募集內測玩家, 全網放出兩萬個名額。

    在店主刻意的低調下, 圓夢系統也暗暗控制網上輿論的擴散, 嚴密地將全息上線的消息控制在游戲圈玩家范圍內。

    ***

    開陽市, 理工大學某男生宿舍。

    距離上一次前往商店街參加游戲線下活動已過去一年多，張睿堯即將畢業。

    最近半學期以來，宿舍四個人難得都在寢室，討論的話題正是一年多前徹底改變張睿堯人生目標的那款游戲——浮生六界奇談。

    當時, 張睿堯代替簡松參加《浮生》官方推出的氪金活動福利旅行，回來就像變了個人，只字不提去搖光市的那場短途旅行的經歷, 請簡松和其他兩個室友吃了一頓飯，又單獨請簡松吃了好幾次飯，隨后開始瘋狂修習專業課，并頻繁地外出兼職，瘋了一樣的攢錢。

    吳勁笑著打趣：“難得沒見睿堯出去兼職, 最近《浮生》的官方消息都看了嗎？”

    簡松：“馬上就畢業, 一直兼職有前途嗎？《浮生》怕是要出新玩法了, 不過全息肯定只是噱頭。國內現在哪可能有這種技術？”

    張睿堯剛才正在查看《浮生》官網的消息，握著鼠標的手一頓，轉過身：“工作我已經找好，馬上就開始實習。《浮生》官方的消息肯定是真的，你們要是對全息感興趣，一定要盡快預約，兩萬個名額可能很快就滿了。”

    簡松挑眉，沒當回事：“睿堯自從一年前去過《浮生》總部，徹底變成死忠粉了。”

    溫理覷一眼張睿堯：“你要去實習了？哪家公司？”

    張睿堯微微遲疑，想到當年要不是簡松把去搖光市那條商店街的名額讓給他，后面的所有事情都不會發生，而如今商店街的情況發生了些許變化，保密契約的約束也有所變化，他也有適度透露消息的權限了。

    “就是《浮生》總部。前段時間看到那邊有招聘信息，嘗試去面試，得到了實習機會。”

    說起來輕松，近一年來，張睿堯的所有計劃都是為了有機會再一次前往那條街道。

    他沒有簡松那樣優越的家庭條件，原來是打算畢業找個好工作，再一邊盡全力攢錢，同時關注商店街的消息。

    因為去過一次，他還保留有商店街內網的游客賬號，但并不是每次都能順利登陸進去。

    有時候收到消息，他會嘗試登陸一次，沒想到那么巧，刷到商店街的招聘信息，恰好有與他專業對口的職位。

    專業測試通過后，又順利通過面試，拿到了《浮生》擴展部的實習機會。

    吳勁：“那你實習要去搖光市？”

    張睿堯點頭。

    簡松的關注點還是在游戲上：“這么說你有內部消息？《浮生》真的能實現全息開服？不可能啊，這么牛逼的技術怎么只有這么點討論量？”

    張睿堯：“店主……就是《浮生》的老板比較低調。”

    溫理拿手機查了一下《浮生》官方放出的信息，公告最末尾有個鏈接，點進去就能獲取體驗全息游戲的設備。

    他點了一下，直接跳轉到網購界面，進入了一間名為“路遙的異世界雜貨鋪”的店鋪，看到那款據說佩戴就能體驗全息網游的手環，語氣遲疑：“如果這個所謂的全息手環設備真能實現全息游戲，四萬九千九的價格確實低調得像個騙局。”

    吳勁咋舌：“約等于五萬的設備還低調？”

    簡松瞥一眼溫理的手機界面，默默摸出手機開始搜索：“如果真是全息手環，這價格跟白送有什么區別？”

    吳勁：“……可惡的有錢人！！！”

    溫理笑著道：“別說這間雜貨鋪賣得東西都好扯，空間戒指、躺瘦十五斤的丹藥、生發丹、異常美味的鮮切魔獸肉……都是些什么啊？還全是好評，夸張得不得了，刷評都不知道動點腦子。”

    張睿堯有些無奈：“……可能沒有刷評，都是真實好評。”

    就在溫理笑問“你在逗我”時，簡松飛快下單，買了店里最新上架的全息手環。

    簡松家里有錢，倒也沒到燒得慌的程度，而是張睿堯的態度讓他有些在意。

    他倒要看看那東西的真假，他不怕被坑，東西不對退貨索賠就是。

    宿舍閑聊沒有持續太久，臨近畢業，大家都挺忙。

    張睿堯簡單收拾了行李，當天下午的飛機前往搖光市。

    離開前，他給室友們留下了一點小小的震撼。

    當時幾位室友也都準備出門，他提起行李箱，直接放進商店街郵寄過來的員工用空間戒指，有幾分得意，又有一點靦腆：“這樣就不用托運了。”

    簡松看直了眼：“臥槽！！！什么情況？”

    吳勁和溫理也不比簡松從容多少，瞪大了眼睛，一臉“臥槽”地望著張睿堯。

    張睿堯松一口氣，舉起左手，露出戴在食指上的黑色素戒，視線在室友身上繞了一圈，微垂眼瞼，低聲解釋：“這個是《浮生》總部寄過來的員工用空間戒指，雜貨鋪也是我們老板的項目。松哥，一年前那次活動，真的很謝謝你。”

    時隔一年，終于吐露出這個秘密，張睿堯輕輕松松離開。

    簡松站在原地，想了大約半分鐘才明白他的意思，震驚得無以復加。

    “臥槽！！！張睿堯你個**！怎么現在才告訴勞資！！！”

    簡松沒追上張睿堯，回頭看見兩個瓜皮室友湊在一起：“干嘛呢？”

    吳勁和溫理抬起頭，滿臉苦澀：“雜貨鋪的東西都好貴，勉強能拿下個空間戒指。”

    簡松趕緊摸出手機，除了魔獸肉，其余全都買了一遍。

    吳勁還在糾結，全網搜相關信息，還真讓他找到“空間戒指”相關的討論。

    吳勁：“我去！這戒指還挺有名！”

    溫理：“不只是戒指，減肥丹藥、無限能源電池的反饋都不錯。這些東西不會都是真的吧？”

    簡松下完單，也還在刷雜貨鋪。

    他發現店鋪里的全息手環實時顯示庫存，從他下單到現在，兩個小時不到，又售出了五百件。

    畢竟不是五塊、十塊的小東西，以《浮生》的玩家體量，這個預約的速度并不算慢，有趣的是網上并沒有見到鋪天蓋地的廣告。

    或許真如張睿堯所說，《浮生》的幕后老板是個相當低調的人。可無論是全息游戲，還是雜貨鋪售賣的那些奇異物品，但凡有一個是真的，輿論都不該如此平靜。

    簡松想起一年前，張睿堯那時候就見過《浮生》的幕后老板，悔不當初。

    倒也不是后悔把名額讓給室友，就是這家伙居然能憋一年，臨到現在才告訴他真相，氣死人了。

    簡松到底氣不過，給張睿堯打電話。

    那頭很快接通，張睿堯剛剛坐上車，要去機場。

    簡松沒有質問以前的事，而是詢問如何才能跟《浮生》的幕后老板搭上關系。

    他突然對《浮生》的總部升起強烈的好奇心，難以遏制。

    張睿堯沉默片刻，淡淡道：“我只見過店主一面，沒辦法說多了解。成為那條街的忠實顧客，應該就有機會更近一步了解那里。”

    簡松：懂了！砸錢就行！

    ***

    搖光市，商店街。

    路遙坐在美甲店大堂，接受來自異族店員的眼神“凌遲”。

    哈羅德幽藍如星的眼瞳里溢滿失望：“魔獸肉一份都沒有賣出去。”

    愛德華深湖一樣的翠色眼睛瞥一眼路遙，緩緩搖頭：“畢竟比起空間戒指、瘦身生發的丹藥、定制無限電池，魔獸肉沒有任何亮點。”

    克拉麗莎搖頭：“所以我們為什么不賣惡魔界的眼珠糖果和腦髓湯呢？多有地域特色，也很符合店主那個世界的文化認同，絕對吃哪兒補哪兒。”

    路遙：“……”

    安布羅斯：“《浮生》全息開服，新能源電池定制、減肥丹藥……都由店主經手開發設計，只有亞歷山大大陸，明明有魔法、魔法藥水，店主偏偏選擇售賣最沒有技術含量的魔獸肉。這是偏見！！！”

    梅露露、普修和姆姆可憐兮兮地望著路遙，如同被繼母虐待的小白菜。

    路遙扶額：“別這么看我。首推魔獸肉，當然是因為我對出產自亞歷山大大陸的天然魔獸肉的美味有信心。至于魔法、魔法藥水也會陸續上架，不要著急，一股勁兒推太多相同類型的選品，反而讓客人挑花眼，不知道選什么好。”

    店員們面露遲疑。

    好像也有點道理。

    司金雙手抱胸：“問題是我們一份魔獸肉都沒有賣出去，很沒有面……意思。不行，必須重新上架一款亞歷山大大陸的暢銷商品。”

    龍族祖傳的爭強好勝……

    因為貨不好賣，導致美甲店的店員最近水群的頻率都變低了。

    路遙：“我其實有個新提案，‘魔獸肉’這個品名確實有點不夠個性，換成‘魔龍肉’就很吸睛了。”

    哈羅德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們敢吃龍肉？”

    反了天了！！！

    司金和緹娜雙手抱胸，目光緩慢掠過坐在對面的人族店員，無聲傳達“給你們臉了”。

    人族店員縮頭縮腳：“……”

    路遙：“只是一種宣傳方式。我打算搞個多店合作，咱們提供搖光市沒有的稀有食材，拿到小吃店加工，開發成熟食便當，全國即時閃送。或者咱們和綠寶石鎮的店家合作，供應幾種亞歷山大的特色美食，加入小吃店的便當。”

    瞧別的店鋪供應貨品賣得熱鬧的不止美甲店，小吃店的店員更多是羨慕。

    路遙其實在開發以“時間”為核心的產品，只是和魔法、魔法藥水一個道理，需循序漸進地上架，而且屬于高端產品，價格絕對不會低廉，上架太早也是吃灰，不如先從選一些小而精的產品，讓客人熟悉并習慣雜貨鋪的存在。

    多店合作全國范圍內閃送外賣，不僅可以把亞歷山大大陸的美味魔獸利用起來，伊甸海的絕品海鮮、尼特安大陸的天然蔬果、浮世大陸的靈草仙值都能開發成食材。

    路遙還想和大武朝、浮世大陸的飯館、點心鋪子合作，上架各個時空的特色美食。

    ***

    兩天后，簡松收到一個比他想象中小許多的包裹，隨包裹附贈的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的粉色便當盒，便當布上印著兩頭圓圓胖胖的小龍，旁邊還有一排大字：“巨龍嚴選美味便當。”

    “吃龍肉”這個宣傳點在巨龍眼里過于超前，在大部分異族店員眼里同樣如此，美甲店的人族店員直接嚇暈，路遙最后修改了一下，從“美味的魔龍肉”改成“巨龍也喜愛的美味便當”。

    不管客人什么反應，店員總算能接受了。

    簡松os:“……有些贈品其實可以沒有。”

    作者有話說：

    沒用的小提示：張睿堯是第229章出現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