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腦子里空白一片。
原以為里面應(yīng)該滿滿當(dāng)當(dāng)裝滿了討人厭的東西。
可實(shí)際上，在認(rèn)真翻找之后，卻好像什么都沒有。
——你對緣一說了很可怕的話。
——從來沒想過在他面前展露這樣一面的。
——至少，以兄弟的身份而言，你想要做一個好兄長。
你坐在溫泉之中，在各種復(fù)雜的心情中捂住臉，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
簡直連你自己，都對你感到陌生起來。
可是……好好想想的話……
——一定都是緣一的錯！
你在心里給自己打氣。
——都是這個沒出息的弟弟的錯！
你讓自己相信這一點(diǎn)。
——他露出那樣軟弱可欺的臉，如果你不保持強(qiáng)硬！難道要眼睜睜看到他被別人吃掉嗎？
這樣一想，你的行為、是完完全全、可以被理解的吧！？
你胡亂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泡在溫暖的水池里完全不想起來，直到鬢發(fā)被水汽打濕，連腦袋都要泡得暈乎乎的時(shí)候，才不得不在外頭侍女的催促聲里面對現(xiàn)實(shí)。
“巖勝先生，您還好嗎……”
在外頭人一疊聲的問候里，你用被溫水泡得皺巴巴的手，擦干身體，穿好浴袍，走了出去。
“哎呀，我還擔(dān)心您出事了呢！”
侍女小姐小聲說著話，然后為你帶路。
你一邊擦著頭發(fā)，一邊跟在她身后。
嘩——
紙門被推開，你站在門口。
侍女略一躬身，腳步輕盈地離開了。
你進(jìn)到房間里。
此時(shí)外頭的天空已經(jīng)有些亮了。
房里沒有點(diǎn)燈，但能隱約看到兩床鋪好的床鋪，靠門的一床微微隆起，緣一姿勢規(guī)整地睡下，你走向另一床鋪蓋時(shí)下意識駐足，看到略微被照亮的他的臉，雙眼閉上、平和安靜的一張臉。
“……”
突然之間無法走動。
你手上還拿著擦頭的布巾，人已經(jīng)不自覺蹲下去，手也伸出去，輕輕摸了摸緣一的臉。
溫?zé)岬摹⒒钊说哪槪粑蛟谑种干希?guī)律又平穩(wěn)。
你的手上還帶著溫泉水的潮氣。
——莫名其妙。
你在心里冷靜地評價(jià)自己的行為。
可完全控制不住。
手像是黏在他的皮膚上一樣，你無法自持地向下，依次摸過緣一的下顎、脖頸。
你的手掌搭在緣一的脖頸上。
溫?zé)岬摹⒒钊说牟鳖i，皮膚下是流淌著血液的經(jīng)絡(luò)，“噗通”“噗通”地傳遞著心臟的搏動。
噗通——
噗通——
你的手好像生出觸須，進(jìn)到他溫?zé)岬难埽?guī)律的聲響一起跳動起來。
噗通——
噗通——
你幾乎被這個節(jié)奏迷住了。
連緣一什么時(shí)候睜開眼睛都沒有注意：
“兄長……在做什么？”
他的雙眼一片清明，身體一動不動，單純地詢問你。
“……”
你的手指頭搭在緣一他最粗壯的脈搏上，聆聽著里頭傳來的聲響。
你一動不動，同樣單純地回答他：
“檢查你有沒有死。”
緣一：“……”
他愣了一下，過了會兒才想到該怎么回答你：“我……我不會無緣無故死去的。”
你：“……”
——你曾經(jīng)也這樣以為。
——可是……現(xiàn)在去想，就覺得這份以為多少有些自以為是了。
在確認(rèn)弟弟還健在之后，你好歹記得收回手來。
緣一的溫度還殘留在手掌中，連帶著溫泉的水汽，是種讓你厭煩、卻又忍不住在意的奇怪感覺。
你用布巾擦了擦手掌，去到另一邊，攤開自己的被子，準(zhǔn)備好好睡覺了。
“……”
“……”
紫婆婆準(zhǔn)備的鋪蓋規(guī)整又干凈，雖然摸上冷冰冰的，但棉花很松軟，應(yīng)該馬上就能睡得暖和又舒適……
“兄長……”
身后傳出動靜來，是被子拉開的聲音：
“……要不要一起睡？”
你：“……”
一瞬的猶豫之后，你抓起自己的枕頭。
你和緣一睡在一個床鋪上。
肩膀靠著肩膀。
本來不該這么近的，至少他起身的時(shí)候挪出了很大的空間讓給你。
你只是……只是俯身的時(shí)候稍微有點(diǎn)兒誤差，以至于等你躺下來，才發(fā)現(xiàn)這個距離有些太近了——
應(yīng)該沒有問題。
你們是親兄弟，只是肩膀靠著肩膀地睡在一個被窩里——窮苦人家的孩子，七八口人睡在一張床上都無傷大雅，你又在別扭個什么勁呢？
所以你只能任由他去。
紙門那邊的天空亮起來了。
空曠的房間里逐漸有冰涼的晨光滲入，頭頂?shù)奶旎ò宥硷@得明亮起來。
——你該睡覺了。
你這么想著，就緊閉雙眼，讓自己陷入睡眠中去。
大腦有些疲憊，可又有些興奮，雖然你下達(dá)了【睡眠】的指令，并為之付出努力，可越是閉眼越是清醒——你清醒地感受到身邊那一團(tuán)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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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活著的緣一，能呼吸、有心跳、實(shí)在非常煩人、可要是不這么煩人就會有天大的麻煩發(fā)生了——的緣一。
你無法忽視他。
在躺下來的這一刻，你漸漸回過味來——你做了什么樣的事情，避開了什么樣的災(zāi)禍，在太陽升起的這一刻，你達(dá)成了目的。
就差一點(diǎn)。
就差一點(diǎn)！
一旦想起，心臟就不聽使喚地胡亂跳動，吵得你壓根兒無法安眠。
一陣織物摩擦的聲音響起：
“兄長，你睡了嗎？”
讓你無法安眠的家伙輕聲和你說話。
你端正地躺著，雙眼緊閉：
“沒有。”
“我也是……睡不著覺。”
“……”
“我在想，繼國家的事。”
“……”
“兄長和我說的那些話……是認(rèn)真的嗎？說我死之后，要去殺掉曜姬和竹千代……”
“……”
“還說我可以……阻止你……”
“……”
“兄長……會做這樣的事情嗎？”
他的目光落在你的側(cè)臉上。
這樣的關(guān)頭，聽到緣一的聲音，你卻感到困意上涌，連身邊那讓人煩惱的熱乎乎的一團(tuán)，都像在知覺里融化掉了，成了暖融融的、勾引你趕快睡過去的美夢。
所以你漫不經(jīng)心地回答他：“我會做。”
“啊……”
你以理所當(dāng)然的態(tài)度告訴他：
“違背我愿望的，都是敵人。如果有必要，我什么都會做。”
“……”
你想了想，加上一句：
“即使是你，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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