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正文完

    鵝毛大雪洋洋灑灑下了三天, 景川方圓百里內都被覆上一層厚厚的銀裝。

    大年三十雪停了，天終于放晴一些，只是氣溫仍舊低得厲害, 金色的光芒傾瀉而下，白茫茫的積雪冰晶如?同鉆石矍鑠。

    行走在街頭, 火紅象征新年喜慶的燈籠飾品等?被掛在大街小?巷，白與紅兩種色彩的撞擊下, 更添幾分過節的氣息。

    行道旁光禿禿的枝干立于殘雪之中，小?區未被清理的草地上，孩童們玩雪傳來的歡笑與嘎吱嘎吱的腳步聲。

    家臨近的菜市場今天最后營業半天, 葉璃和陸織云早早起來去逛, 又為晚上的年夜飯增添幾道新菜。

    說起來從2010至今, 葉璃和陸阿姨一次也沒有在一起過過除夕夜。

    頭六年每年寒假來臨, 陸阿姨都?會回到美國和家人一起過，而上一個除夕夜，正是她們被爸爸拆散的除夕夜。

    那段也是他們父女?倆關系最惡劣的時候，爸爸雖然?從酒樓定了兩人份的簡單年夜飯送來家里，但葉璃沒有吃幾口便匆匆回房，并完全不想?與其有任何交流。

    算算時間，距離那會竟然?也過去一整年了。

    葉璃提著買回來的菜和陸阿姨兩人邊聊邊往家走。

    老家屬小?區平日里幾乎只有上了年紀的人住, 每到年關在外工作?的孩子們都?會回來，攜家帶口, 不太寬的內部道路立馬被停滿車, 只剩另外一半可供行走。

    迎面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穿著大花襖, 對方較上次見面體態愈發豐腴了些，在見到是葉璃她們后臉色明顯有些心虛, 視線左右飄忽道路停滿了車無處可躲。

    “哈哈，是葉璃啊，剛去買菜回來了嗎？”

    胖嬸笑?盈盈地先一步打招呼，有種硬著頭皮直面她們兩人的既視感。

    在面向?陸織云時，她的眼中先是明顯閃過一絲驚艷，緊接著心虛地挪開視線。

    “是啊，胖嬸這?是要出門嗎？”

    葉璃禮貌回應，說話?間下意?識伸手挽住身旁女?人的胳膊。

    胖嬸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她們親密挽在一起的位置引去，有一瞬的失神后匆忙咧起嘴角說：“哈哈是啊家里醬油沒了，去路口買點。”

    “那您快去吧，我們先回去了，還?要準備年夜飯呢。”

    葉璃淺淺一笑?說著話?又往陸織云身上貼近幾分，整個親密無間的模樣。

    “哎，好。”

    匆忙應聲后，胖嬸的腳步比平日更順滑迅捷。

    直到又往前走幾步路后，陸織云唇邊才?帶著絲絲笑?意?問：“剛剛是故意?的嗎？”

    “什么故意?？”

    葉璃轉過臉去裝作?不懂，看她時眼底附著純真的笑?容。

    女?人好看的眼睛里一時笑?意?更甚，沒有再說任何。

    葉德友并不擅廚藝，否則葉璃曾經?跟著他不會三頓都?靠外食或外賣。

    因此年夜飯的任務就交給了她和陸阿姨兩人，盡管只有他們三個人也依然?十分認真對待，洗菜備菜從下午一直忙活到日落。

    對葉璃來說一點也不累，反倒是一種享受，如?果爸爸不在房子里晃來晃去做衛生的話?，那這?完全可以看作?是她和陸阿姨的二人溫馨小?時光。

    情侶間的小?情調之一。

    最后的成果也令人頗為滿意?，份量不多但種類豐富，面對著一大桌子的菜色，葉德友激動的情緒險些有些控制不住。

    “咱們多久沒在一起吃過年夜飯了啊。”

    男人感慨著，吸吸鼻子又抹抹臉，索性沒有真的掉眼淚。

    葉璃這?才?恍惚想?起來，這?不僅是她第一次和陸阿姨一起過除夕夜，更是近八年來第一次好好地與爸爸一起過除夕，如?果去年那次不算的話?。

    “八年了，爸。”

    葉璃起身給他斟酒，又給陸阿姨也倒了些，因為知道她喝紅酒，早前就醒在了冰箱。

    不過在喝酒前，陸織云還?是很認真地看向?她問：“確定我可以喝酒嗎？”

    那眼底的神色似在代之另一件事?。

    葉璃十分肯定得點頭，“可以沒問題。”

    她有把握的語氣也是在代之另一件事?。

    唯獨夾在中間的葉德友一頭霧水被蒙在鼓里的模樣，稀里糊涂關切說：“陸小?姐少喝點，喝不完也不用勉強自己?，這?里沒外人。”

    陸織云點頭一笑?。

    “爸，你都?看了多少回手機了，是不是晚上有約了？”

    葉璃低頭戴著手套剝大閘蟹，說話?間朝對面睨了眼一邊悄無聲息將剝好的蟹肉放到一旁女?人的盤中。

    “呵呵呵，李叔約了我打麻將，一會吃完再過去。”

    葉德友放下手機專心吃飯，在掃視一圈這?頓豐盛的年夜飯后不免犯愁：“這?么多吃不完怎么辦。”

    “年年有余嘛，吃不完才?有余啊，是吧陸阿姨。”

    葉璃看過去，眼中躍動著光芒。

    陸織云臉頰泛著微醺的粉色，彎起了眼睛。

    葉德友看了看這?兩人，莫名?覺得這?頓年夜飯自己?有點多余……

    飯后三人一塊將餐桌給收拾完畢，葉德友迫不及待要去和朋友打麻將，圍上圍巾戴上手套準備出門卻忽然?發現女?兒她們也要出門，不由為之一愣。

    “你們也要出去嗎？”

    “嗯，要去景川跨年。”

    葉璃說著主動將陸阿姨的圍巾遞過去給她。

    “這?么晚了還?要去景川啊。”葉德友嘀咕著倏地想?到什么，“那豈不是你來開車？”

    就在一周前，葉璃剛剛拿到駕照，還?是個新手司機。

    葉璃笑?了笑?，拍拍手上的車鑰匙問：“對啊，我開車，怎么不相信啊。”

    “放心放心，就是路上開慢點，超不過的車不要硬超知不知道？”頓了頓葉德友忍不住又問：“晚上還?回來嗎？”

    面對老父親的嘮叨，葉璃感到幸福又煩憂，耐著性子交代完所有的行程后，她才?終于和陸阿姨一塊從家里出來。

    “大家都?已經?到了嗎？”

    發動車子前葉璃不由問了聲旁邊的人。

    陸織云查看完手機不慌不忙系著安全帶說：“不著急，大家應該都?在吃年夜飯，群里還?沒有消息。”

    “呼~那我可以慢點開了。”

    實際上拿到駕照以后，葉璃最多只是在長清街上開一開練手，像今天晚上這?樣連續開幾十公里的夜路，還?是頭一回，心底難免緊張，打從雙手握上方向?盤起便快速生了一層汗。

    不過好在有陸阿姨陪在旁邊說說話?，漫長的夜路不算難熬，甚至可以說在眨眼間過去。

    根據車內的導航系統兩人很快抵達最終目的地，是位于景川市內的一家江畔酒店，高層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窺見對面的江岸風景，視線毫無遮擋，當然?這?并不是今晚的主題。

    和意?料之中一樣，她們到時唐千夏已經?在了，人家住得近沒辦法。

    “真搞不明白我是怎么想?得，丟下老公孩子一個人跑來陪你們這?對膩歪的情侶跨年。”

    女?人穿著毛茸茸的針織衫坐在寬敞明亮的客廳地毯上，嘴上說著吐槽，身體姿勢倒是悠哉游哉半倚著，手里拿著草莓吃。

    葉璃正準備假意?安慰下，又有新的人抵達，打開門是譚思雪和王景瑞。

    “得了，又是一對小?情侶啊，我要不現在打個電話?把我老公call來吧？”

    唐千夏哭笑?不得，用手比了個打電話?的姿勢放在耳邊，有些滑稽幽默。

    至于今晚這?么重要的跨年夜唐千夏為什么沒和家人一起過也是有緣由的，她老公帶著孩子去了臨市婆婆老家，而她不愿意?跟著去應對那些壓根不熟的‘親戚’，于是逃難一般溜了過來。

    “怎么樣，待會還?有沒有情侶來啊，說出來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葉璃低頭翻看著手機消息，“應該沒有了，接下來來的兩位都?是單身。”

    “那我平衡了。”

    唐千夏彎起嘴角笑?，又安慰性地給自己?喂了顆草莓。

    隨后抵達酒店套房的人分別是韓悅悅以及秦舒，兩人的時間前后差了有十來分鐘。

    說來葉璃感到有些奇怪的是這?對姐妹倆從前去哪總是形影不離，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就各走各的了。

    如?今在美國讀書的韓悅悅性格比從前開朗更多，妝容著裝方面也是完完全全的歐美風。

    相比之下，秦舒的改變也不小?。

    或許是開始涉足演藝圈的緣故，她看起來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圈，臉也更加精致更白，據她平時在微信上向?葉璃透露，那些明星們為了上鏡好看，去醫美比吃飯睡覺還?勤，當然?了這?只是一種夸張的說法，總之在那個圈子里就和家常便飯一樣常見，就連秦舒也被經?紀人要求著去做了些簡單的項目。

    到這?里人差不多都?到齊了。

    大概在十來天前，私底下就有關于今年除夕夜跨年如?何過的聊天，葉璃作?為中間人索性將大家都?匯聚到一起，建了個討論群。

    “這?里就你一個男生，會不會很尷尬？”

    譚思雪悄聲同身邊的王景瑞打趣。

    王景瑞深吸一口氣：“……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盤腿坐在地毯上的韓悅悅依次數了數客廳里的人，“有七個人耶，不如?我們來玩狼人殺吧，或者劇本殺也行。”

    “我有點想?玩誰是臥底。”

    秦舒淡淡發聲。

    譚思雪擼起袖子：“長夜漫漫，都?玩一遍吧。”

    茶幾上擺放著各色的零食水果，一屋子人笑?著鬧著，不亦樂乎。

    吵吵鬧鬧中，陸織云手機里忽收到一條簡訊，面上的表情一秒嚴肅起來。

    時隔一年之久，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聯系。

    陸織云轉頭把簡訊內容給了葉璃看。

    十分鐘后，二人來到酒店樓下等?候。

    夜里的溫度比白日更低，好在平靜無風。

    入目可見景川繁華的夜景，四處張燈結彩，燈火通明，酒店對面的江堤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在今夜格外熱鬧。

    沒一會，她們要等?的人到了，對方穿著黑色的羽絨服配牛仔褲，低調沉靜簡單，從夜色中走來稍不留神根本不會注意?到。

    “嗨！”

    陸寶珠同時對她們倆打了個簡單的招呼。

    自從去年那件事?情發生后，葉璃一度覺得自己?與她的關系變得十分尷尬，由于后來回國各種原因下失聯后，她們便再也沒有過任何聯系。

    后來她有從陸阿姨那試探打聽過，沒想?到陸寶珠那次從洛杉磯離開后，也沒有再聯系她姐姐。

    因此今晚陡然?收到她的消息時，葉璃和陸阿姨兩人皆十分訝然?。

    “想?你了姐。”

    陸寶珠二話?不說上前擁住陸織云，一年未見她看起來比先前更沉穩一些。

    畢竟是親姐妹，陸織云從來都?不會對她產生任何芥蒂。

    “怎么突然?回來了，什么時候到的，吃過飯了嗎？”

    “在飛機上吃過了……這?么久不聯系你不會怪我吧？”

    陸寶珠欲言又止，說話?間松開手。

    一個人杵在旁邊的葉璃頓時覺得有些尷尬和多余，主動找了個借口先離開。

    “那邊有賣糖葫蘆的，我去買點。”

    心想?著給她們許久不見的姐妹倆多點獨處時間，葉璃特意?多買了會才?回去酒店。

    沒想?到的是等?候在樓下的不是陸阿姨，而是陸寶珠一個人。

    在發現這?點后，她的腳步肉眼可見放慢，身體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

    好像看見對方腦子里便不由自主想?到去年在洛杉磯的最后那晚，那個喝了酒的女?孩在她面前脫光的偏執模樣。

    “……Fannie不上去嗎？”

    終于還?是緩緩走到跟前，葉璃尷尬地啟唇。

    “我姐先上去了，我在等?你。”

    陸寶珠直言不諱，面色沉靜。

    “噢。”

    葉璃點點頭，目光有一瞬的游移，拎著糖葫蘆袋的手指莫名?發緊。

    “你看起來好像很緊張的樣子？不用害怕又不會吃了你。走吧，邊上樓邊說。”

    陸寶珠說完率先轉身朝里面走去。

    葉璃慢了半拍旋即抬腳跟上。

    她看起來似乎真的變了許多。

    二人一前一后走著，在進入電梯前都?沒有任何交流。

    待電梯門合上，數字開始緩緩往上升，陸寶珠像是深吸了口氣才?再次開口：“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去放下你，今天我來說明我做到了。”

    站在旁邊的葉璃稍感意?外地抬了抬眉，不過始終筆直站立著沒有轉頭往那邊看。

    但陸寶珠卻扭頭朝她看來，有些不易地咧起嘴角展露一個笑?意?。

    “你和姐姐之間如?果必須做一個選擇的話?，我還?是會毫不猶豫選擇姐姐。”

    聽到這?句話?，葉璃終于還?是沒忍住轉過頭去，恰好與其對上眼眸。

    此時陸寶珠見她看來，眼底笑?意?更深，語調有種松了口氣的悵然?：“以后你也是我姐姐了啊……”

    不知不覺電梯已經?抵達相應樓層，穿著黑色羽絨服的女?孩有些瀟灑地抬腳邁出，背向?著葉璃時又淡聲留下一句：“祝你們幸福。”

    默默在心底道聲謝謝，葉璃也緊跟著抬腳走出。

    陸寶珠的出現最令酒店房間里吃驚的人還?屬唐千夏，韓悅悅與秦舒沒太大的反應，譚思雪和王景瑞壓根不認識她。

    不過新加入了一個人，玩游戲起來也更加熱鬧，這?并不影響。

    在選擇座位上，陸寶珠主動坐在了唐千夏身邊，與葉璃之間又隔了兩個人。

    全場除了譚思雪這?對小?情侶，其余人都?將這?一舉動看在眼里，韓悅悅與秦舒對視一眼，彼此什么也沒說，但兩人不可避免想?到了一塊。

    陸織云也第一時間看向?葉璃，眼底有幾分擔憂與關切。

    葉璃悄悄搖搖頭回以微笑?，示意?沒事?。

    Fannie如?今能想?開，自然?是葉璃最期待看見的事?情，否則陸阿姨夾在她們倆之間會很為難，她也會難辦。

    現在終于可以松一口氣了。

    “快到時間了。”

    大家正在專心玩著手機忽被一道聲音給打斷，在一眾女?孩的聲音里倍顯突兀，原來是上一局里被早早淘汰的王景瑞。

    所有人齊刷刷停下手中的事?情，葉璃更是拉著陸織云迫不及待來到落地窗前。

    “十，九，八……”

    她打開手機時鐘開始倒數。

    零點的鐘聲響起，預示著新的一年到來。

    隨著砰的一聲，數道美麗的弧線同時沖上天際，夜幕下的江對面瞬間噼里啪啦炸出絢爛的花簇，又變成金雨紛紛灑落，將夜空燃得如?同白晝。

    而這?家江畔酒店是看跨年煙火的最佳地點。

    此時此刻站在這?里，看著繁華的煙花漫天飛舞，葉璃輕輕握住身邊人的手，又將手指插進她的指縫緊緊扣住。

    察覺后陸織云轉頭看來，瞳孔里映著葉璃洋溢著幸福的笑?臉，她的嘴角輕輕翹了起來，手指稍稍用力回握了下，以示回應。

    下一秒，二人又默契地同時看向?窗外的煙火。

    希望往后的一年又一年，都?能一起度過。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