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雁門關(guān)外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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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阿朱交托給薛慕華照顧后, 李青蘿和喬峰也沒打算再停留在聚賢莊附近，這里如今群雄聚集，若遇上了免不了又是一場血腥殺戮。
喬峰打算去雁門關(guān)一趟。
之前杏子林里的那封揭露他身世的信上說他生父生母是慘死在雁門關(guān), 在那里的石碑上留有刻字記述此事。
但那時的喬峰并不肯相信信上的內(nèi)容。
可如今他原本以為能夠查證自己身世的父母和師父被害, 人證沒有了，喬峰也只能往雁門關(guān)走一趟, 看看物證了。
李青蘿與他同行前往。
事實上，喬峰本以為她在聚賢莊救下自己之后就會離開的，畢竟他們相交多年他已然甚是清楚她有多么深居簡出。
便是如喬峰自己這般自認(rèn)為已然是很有耐性的人, 要想做到李青蘿那般十年如一日待在一處地方不問世事、甘守清寂, 那是萬萬不能夠的。
紅塵雖紛擾，但寂寞更會讓人發(fā)瘋。
這樣的生活對于世間絕大多數(shù)人來說都過于枯燥無味，還是人間煙火更有滋有味。
不過喬峰知道, 這些熱鬧也正相反對李青蘿來說并沒什么吸引力。
她怕是因他才不得不暫停清修踏足江湖。
喬峰對此當(dāng)然很感動和感激, 但他同樣為朋友著想，不想因他再勉強她忍受這些喧囂塵濁。
因此在聽到李青蘿繼續(xù)同行的打算后，喬峰還特意勸她回到曼陀山莊繼續(xù)清修, 剩下的他可以自己追查。
對此，李青蘿只簡淡道：“入世就是我的修行。”
助友人化險為夷的確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她自己的目的，李青蘿毫不避諱地向喬峰坦陳。
喬峰聞言自然也不再勸阻，只是他心中明白她刻意不提他, 只強調(diào)為她自己, 就是不愿他因此產(chǎn)生負(fù)累，不免為她的體貼而感到觸動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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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關(guān)所在的山西距離聚賢莊所在的河南并不算遠(yuǎn)。
至少對于李青蘿和喬峰兩個內(nèi)功深厚的武林高手來說便是如此, 何況還有兩匹神俊的寶馬可日行千里。
這段路程對于他們來說算得十分輕松。
不到兩日，就出了雁門關(guān)。
然而過程的順利卻并不影響目的地造成的失望, 當(dāng)他們按照杏子林里智光大師他們所言的伏擊經(jīng)過找到據(jù)說當(dāng)年他生父躍下的深谷上的懸崖。
卻見本該有刻字的右首山壁竟是斧鑿的印痕，顯而易見，是有人故意將留下的字跡削去了。
喬峰一呆，隨即胸膛中陡然升起洶涌怒火。
自聚賢莊之事，雖然當(dāng)時幸得李青蘿及時趕來，沒有讓他造成無可挽回的殺孽，后來又經(jīng)她傳音搜魂大法的提醒，原本有走火入魔之勢的心態(tài)終究保留了清明。
然而當(dāng)日千夫所指、舉世皆敵的場景，還有那一碗碗斷交酒，都已讓喬峰對中原武林心灰意冷至極。
來雁門關(guān)的一路上，他其實原本心下已暗暗打定主意。
今日他南來，倘若石壁上的字跡表明他的確是契丹人，那么這一次出雁門關(guān)后，他就永為塞北之人，不再進(jìn)關(guān)來了。
可是……
千里奔馳，為的就是要查明自己身世，卻始終毫無結(jié)果。
喬峰只覺不管這是誰做的，實在欺人太甚，他只是想要一個確鑿的答案，為何就那么艱難？！為何就偏偏不肯給他？！天意為何如此弄人？！
喬峰心中越來越暴躁，一時間殺念大起。
他控制不住地想，事已至此，我不犯人，人來犯我，既然他們當(dāng)真要如此將他逼到絕路的話，倘若束手待斃，任人宰割，豈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行徑？
喬峰心中憤怒與郁悶難以伸張，一掌掌地向山壁劈去，似要將這一個多月來所受的種種委屈，都要向這塊石壁發(fā)泄。
同時大聲號叫：“我不是漢人，我不是漢人！我是契丹人，我是契丹人！”
到得后來，手掌出血，一個個血手印拍上石壁，他兀自不停。
四下里山谷鳴響，伴隨著聲聲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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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蘿白衣麗影在一旁玉立。
冰雪顏色的美麗面龐上神色淡淡，沒有任何因喬峰這舉動而產(chǎn)生的畏懼之色，眸光一如既往地平靜地注視著他。
任由他發(fā)泄一番。
這段時日喬峰的情緒一直處于極端地大悲大怒，心中已然壓抑到了極點，迫切地需要排解，上次在聚賢莊就是如此。
但那次若任由他發(fā)泄，所造成的后果就是大開殺戒，血流成河。
李青蘿并不在乎那些江湖人的性命，縱然他們是因流言被蒙蔽，但是她覺得既然他們選擇了人云亦云地去討伐，那么當(dāng)然也要做好被反擊的準(zhǔn)備。
這也算是蒙昧無知的代價。
但李青蘿知道，喬峰內(nèi)心深處是不愿意這樣做的，他有自己的堅持和操守，濫殺無辜這樣違背他人生準(zhǔn)則的行為只會讓他進(jìn)一步崩潰。
到時心神失守，恐會加劇走火入魔。
正是因此，李青蘿當(dāng)日選擇了帶喬峰迅速離開，并與在場人交手時未傷一人性命，以致于未產(chǎn)生流血沖突讓局勢越發(fā)一觸即發(fā)，刺激到喬峰。
然而，七情傷身。
那時喬峰雖在李青蘿提醒下恢復(fù)了冷靜和理智，可他心中郁憤卻未消失，只是被理智給壓抑住，且這情緒還在一日日增多。
若再不讓他發(fā)泄出來，只怕危害更大。
眼下又非傷人性命，只是打幾塊石頭，有又何妨呢？
等喬峰終于筋疲力竭，停歇下來后，李青蘿才終于上前，她什么也沒說，只是伸出一只素手輕輕地捧起了他已經(jīng)鮮血淋漓的大掌在自己手心。
另一只手取出早已準(zhǔn)備好的傷藥，細(xì)致地為他上藥。
李青蘿常年在寒冰玉床上修煉，身體為了驅(qū)寒，內(nèi)力運轉(zhuǎn)地就更加迅速，且筋脈也因此越發(fā)擴(kuò)展，如此長年累月下來事半功倍，功力自然大漲。
到了她如今這般境界，早已冷熱不侵。
只是內(nèi)力自動運轉(zhuǎn)時，若不刻意轉(zhuǎn)化為陽性，具象化在外時免不了有寒意散發(fā)，她肌膚也因此常年維持在一個較低的溫度。
溫涼如玉的感覺與喬峰的肌膚相觸，那點溫?zé)峄癁閾嵛康呐猓呷说臎鲆庾尠l(fā)熱的頭腦漸漸冷靜。
喬峰終于安靜下來，沒有再作任何舉動。
良久，都只是沉默地任由李青蘿為他清理手掌的傷口，然后上藥，最后用她袖中的白綾包扎。
等這一切做完，李青蘿即將收回手時，喬峰突兀地反握住她的手。
他生地人高馬大，一雙手掌自然也比她那雙纖纖玉手大了不知多少，這一握完全將她的手包裹在了掌心里。
陽剛熾熱的溫度像火焰一般包圍住了瑩瑩冰雪。
李青蘿心頭一動，一瞬間感覺肌膚像是被烈火灼燒，她從未與人有過這般親昵姿態(tài)，她感到有些不習(xí)慣，但要說排斥卻也并沒有什么。
因此一時間并沒有掙脫。
她抬眸去看喬峰，喬峰也正垂首看她，他突然問，
“為什么？”
他們兩人向來很了解對方也很了解自己，但這突兀的一句話，喬峰不知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態(tài)問的是什么，李青蘿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問的是什么。
默了一瞬后，她垂下眸去，淡淡道，“有人不想你那么快確定身世。”
可說完后，她其實也不知他想要的是不是這個答案。
但喬峰聞言只是緩緩松開了她的手，然后順著李青蘿說的話接了下去，此前李青蘿就和他說過，懷疑在丐幫之后還隱藏著一個幕后之人。
而眼下，更證明了這一點。
丐幫主動將喬峰的身世揭開，絕不會在他求證自己身世一事上阻撓，相反他們應(yīng)當(dāng)很樂意讓此事更加確鑿無疑。
兩人討論著對幕后之人身份的猜測。
因?qū)χ性淞值氖巯聠谭逍闹衅鋵嵰呀?jīng)開始相信自己契丹人的身份，李青蘿便也在默認(rèn)這一事實的基礎(chǔ)上將此前的猜測和盤托出。
比如那幕后之人應(yīng)當(dāng)是比丐幫那些人還要更早就知道他的身世，知道那封信的存在，所以丐幫的人一動起來，幕后之人就知道他們要做什么。
甚至幕后之人很可能當(dāng)年雁門關(guān)就在現(xiàn)場。
喬峰陡然冷聲道，“定是那帶頭大哥！信是他寫的，他當(dāng)然知道，他既將我交給漢人撫養(yǎng)，當(dāng)然會想要毀掉我是契丹人的證據(jù)！”
然而李青蘿還是覺得有地方說不通。
那人若真想將喬峰身世隱藏，為何不一開始阻止那封信流傳開來？眼下他的身世已在江湖上人人皆知，毀去實證又有什么用？
還有喬峰養(yǎng)父母和他師父的死……
若說是那帶頭大哥為了滅口而做出這樣的行徑，當(dāng)年參與了雁門關(guān)之事的智光大師等人哪里還會盡心為他保守秘密。
其中實在有諸多疑點。
喬峰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也將李青蘿不疾不徐地分析聽了進(jìn)去，但他眼下實在需要有個人來承擔(dān)他已被憤懣與怒火充斥的情緒。
“只要找到帶頭大哥，什么疑點都可以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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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峰和李青蘿說他想要去深谷底下一探究竟。
他到底是漢人還是契丹人，這件事始終在他心頭盤旋不休，他要下去查個明白，看看那個契丹人的尸體。
李青蘿沒有阻止，只說她與他同行。
這谷底極深，又那樣險峻，喬峰武功雖高，就這般下去也是極危險之事，李青蘿武功更高一層樓，有她在便有安全的保障。
其實她自小生活在深山中，練習(xí)輕功便是在崇山峻嶺，懸崖峭壁之間。
只是兩人正要下去時，李青蘿突然捕捉到了一些聲音。
最明顯的就是馬蹄聲。
但雁門關(guān)是宋遼交界的關(guān)卡，常年有重兵駐守，不說這些兵卒日常的巡視，便是關(guān)內(nèi)關(guān)外的商隊往來便少不了，因此馬蹄聲本也沒什么稀奇。
然而除此之外，還有婦孺凄慘的哭嚎聲。
李青蘿性情冷硬，不愛管閑事，然而她這人唯獨只對女人和孩子多一分惻隱之心，向來最看不慣欺凌婦孺之事。
喬峰比之她正義感更甚，就更見不得了。
兩人聽著這動靜離他們越來越近，便也未曾動，在原地等著看看是怎么回事。
然后就見到這竟是一隊宋人的官兵，每人馬上大都還擄掠了一個婦女，所有婦孺都穿著契丹牧人的裝束。
好幾個大宋官兵伸手在契丹女子身上摸索抓捏，猥褻丑惡，不堪入目。有些女子抗拒支撐，便立遭官兵喝罵毆擊。
從這些官兵的交談中才知，他們竟是去‘打草谷’的。
作為宋人，無論是李青蘿從史書中看到的，還是喬峰在江湖中口耳相傳的。都只聽過異族對中原漢人的迫害。
所謂的‘打草谷’通常就是異族以牧馬為名對邊境漢人的擄掠。
擄掠糧食、擄掠婦女。
然而今日兩人卻反過來目睹了漢人對邊境的契丹人其實也是同樣的擄掠，行徑比之最兇惡的下三濫盜賊更有不如。
李青蘿和喬峰兩人看的皆是大驚。
隊伍里突然有個還在襁褓中的契丹孩子哭了起來，一個官兵懷里的契丹女人立刻狠狠推開他，轉(zhuǎn)頭去哄啼哭的孩子。
但那軍官大怒，抓起那孩兒摔了出去，孩子倏忽落在地上，他更甚至要縱馬去踩踏。
喬峰看到這一幕怒氣翻涌，李青蘿卻已發(fā)出一枚生死符射向那馬身了。
第102章 胡漢之別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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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蘿救下了即將要被虐殺的孩子。
之后兩人便不可避免和宋人官兵發(fā)生了一場惡斗, 結(jié)局當(dāng)然是贏的，那些官兵們落荒而逃，擄掠來的契丹百姓都被他們?nèi)釉谠亍?br />
而有些事或許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喬峰看到了契丹漢子們胸口都有的一個刺青的狼頭圖騰, 竟與他自小就有的狼頭刺青一模一樣。
霎時之間, 喬峰終于千真萬確的知道，自己確是契丹人。
他自來痛心疾首地憎恨契丹人, 知道他們暴虐卑鄙、不守信義，知道他們慣殺漢人、無惡不作，這時候卻要他不得不自認(rèn)是禽獸一般的契丹人。
即便他早有猜測, 但當(dāng)塵埃落定那一刻心中依舊混亂至極, 他呆呆的在原地怔了半晌，突然間大叫一聲，就要向山野間狂奔而去。
李青蘿不由在身后擔(dān)憂地呼喊他的名字, “喬峰！”
但他已狀若發(fā)狂, 仍然不肯停歇，李青蘿只能在身后運起輕功追趕而去。
他只一味地跑，她自然是追的上的。
最后的結(jié)果是兩人在這雁門關(guān)外的山間痛快淋漓地打了一架, 直打地喬峰再沒有力氣跑遠(yuǎn)。
最后他只能抱頭坐在一株大樹之下，臉色鐵青。
竟連看她一眼都不敢再看，李青蘿在他身側(cè)坐下，他卻身子一縮，像是把自己當(dāng)做什么應(yīng)該避之不及的瘟疫一般躲著她, 口中只道,
“我是豬狗不如的契丹人，你又何必再管我！”
真相徹底揭開后的喬峰顯然痛苦不堪, 此時的他自厭的情緒達(dá)到了極點。
李青蘿理解他的心情，并不責(zé)怪。
但她本就不善言辭, 也不知該如何勸他，只能道，“可我早已說過，不管你是漢人還是契丹人，喬峰就是喬峰，是我唯一的朋友。”
這話終于讓喬峰轉(zhuǎn)頭看向了她。
兩人四目相對，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里沒有驚訝和排斥，甚至不復(fù)一直以來像是泰山崩于前都能夠維持的平靜。
在她的眼眸中是顯而易見地?fù)?dān)憂和關(guān)心。
這雙從來空無一物，看不到絲毫情緒像是明亮而平靜的鏡湖的眼眸終于因他而掀起了波瀾。
但擔(dān)憂之外，她似乎又仍是淡然的。
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無論他身世如何，是宋人還是遼人都不會影響她對他的觀感，就像她從前在曼陀山莊時承諾的那樣：
在她的眼里，他就是他，喬峰就是喬峰，是她的朋友。
是了，她早就猜到他的身世了。
可避世而居的她還是為了他選擇踏足了這紛亂紅塵，卷入這場江湖風(fēng)波中，如今也依舊陪伴在他身側(cè)。
喬峰看著她的眼睛，心終于漸漸安定了下來。
天下之大，已無他喬峰安身之處，放眼江湖，世人皆棄他而去，只有她逆著人流與大勢向他而來，從此，吾心安處是吾鄉(xiāng)。
況且想到方才所見種種……
從前他只道契丹人兇惡殘暴，虐害漢人，但今日親眼見到大宋官兵殘殺契丹的老弱婦孺。
曾幾何時，喬峰在汪劍通的要求下，承諾永為大宋人。可他如今知道了自己原是契丹人，從今而后，他從此不再以契丹為恥，也不再以大宋為榮。
僅以天下蒼生為己憂，為報父母大仇，勢要找出帶頭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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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峰想去找尋當(dāng)初杏子林中知曉那封信的那幾個人。
然而智光大師四海云游，趙錢孫漂泊無定，要找這兩個人甚是不易，他決定先去找丐幫的徐長老。
李青蘿聽著他接下來的打算，卻并不贊成地?fù)u搖頭。
“你是從他們口中得不到答案的。”
喬峰不禁蹙眉，若換做旁人這樣說，他定然會以為是要阻止他冤冤相報，然而他知道以李青蘿的性情是絕不會這樣想的。
他只以為她這樣說是覺得智光等人會像之前一樣替帶頭大哥守住秘密。
當(dāng)即便寒聲道，“父母之仇大過天，他們此前讓我認(rèn)敵為友，若再不肯說出帶頭大哥的名字，便用他們的血來祭奠我爹爹媽媽。”
此前聽智光等人訴說雁門關(guān)之事時，喬峰只當(dāng)是置身事外般聽著故事，后來他親身到了雁門關(guān)，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觸。
可如今當(dāng)真確定了自己是契丹人，就是那個雁門關(guān)之事里的孩子。
喬峰再看那深谷，便不禁神馳當(dāng)年，仿佛自己爹爹媽媽給那些漢人無辜害死的情景就在眼前。
尤其他媽媽身死后，他爹爹痛不欲生，原本躍入深谷，人在半空，不舍得自己陪他喪生，又將他拋了上來。
如此喬峰方有今日，他爹爹實在愛他極深。
作為人子，這樣的血海深仇，既然知曉了又怎能不報？！若是智光等人肯將功補過也就看在他們是被人蒙騙饒過一命。
若不識好歹，喬峰不介意用上嚴(yán)刑逼供的手段！
左右從前他們便是這般教他如此對待契丹人的，如今他也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李青蘿果然對他這樣的打算并不反對，她不贊成是另有原因。
她淡聲道。“無論你用什么手段他們都不會說的，只因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在你找到他們之前，他們一定會死。”
顯而易見，那個幕后之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似乎并不想讓喬峰從當(dāng)年的人那里得知自己身世的真相。
所以他絕對會像殺死喬峰養(yǎng)父母和師父一樣殺死那些人，而到時候喬峰在之后趕過去，簡直百口莫辯。
喬峰道，“難道我就要因此放棄追兇嗎？這絕無可能。”
李青蘿看他一眼，“當(dāng)然不。”
她說，有她在，幕后之人如今是絕不敢跟在他們身后的，那人要還想復(fù)刻少林寺之事，必然是要料準(zhǔn)喬峰的心理和動向。
所以當(dāng)下不如按照她的想法來安排。
而李青蘿正好也對一個人有了些許懷疑，喬峰沒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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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陽。
西郊，離城三十余里處，只見一條小河繞著三間小小瓦屋，屋旁兩株垂楊，門前一塊平地，似是農(nóng)家的曬麥場子，但四角各有一個深坑。
這是一處看似普通的民居。
然而丐幫中人卻知，這其實是副幫主馬大元的家。
從馬大元死后，他妻子馬夫人就孀居在家，為亡夫守節(jié)，閉門不出。
加之那日杏子林和聚賢莊里她為丈夫申冤的事跡，如今在丐幫人或者許多江湖人眼里，這位馬夫人儼然是一位對亡夫情深義重的忠貞節(jié)婦。
甚至被當(dāng)做殺人兇手的喬峰曾經(jīng)也是這樣以為的。
所以他雖對自己被誣陷感到惱怒，卻也諒解其喪夫之痛，當(dāng)她所作所為皆情有可原，從不曾想難為這位馬夫人。
然而這日晚上，天已經(jīng)完全黑將了下來。
馬家所在的郊外四野更是黑沉沉一片，只有馬家的東廂房窗戶里透出朦朧燭光，而喬峰和李青蘿就在這東廂房的窗外做了一回‘檐下君子’。
而除他們之外，屋前地下還有十多位丐幫中人。
只是這些人都被點了穴位，動彈不得，但這樣顯然是不影響他們聽清屋內(nèi)的談話，而他們的動靜也絕不會被屋內(nèi)的一雙男女察覺。
是的，一雙男女。
孀居的馬夫人屋中在如此深更半夜竟有一個男人！
透過窗縫，喬峰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此前每每看到他都俏臉寒霜，義正言辭的馬夫人此刻依舊身穿一身縞素衣裳。
但臉上薄施脂粉，眉梢眼角，皆是春意，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便如要滴出水來，似笑非笑，似嗔非嗔，衣襟散亂，露出一條紅緞子的抹胸邊緣。
可謂是千嬌百媚，極盡風(fēng)流。
而被她如此風(fēng)情萬種注視著的男人，一張國字臉，神態(tài)威猛，濃眉大眼，眉宇間滿是貴氣。
穿著短衣小帽，正像待在自己家里一般閑適地盤膝坐在炕邊，他左手持酒杯，右手衣袖中卻空空，竟像是被人斬斷了一臂。
喬峰本與此人素不相識，然而李青蘿卻是認(rèn)識這人的，不說她本身記性極好，便是看到他這獨臂也該想起來了。
正是當(dāng)初在大理被她拔劍斷臂的段正淳。
這人的風(fēng)流多情，李青蘿算是印象深刻的，對他會這樣堂而皇之地出現(xiàn)在一個新喪沒多久的寡婦家里，她是半點也不出意外的。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莫說斷了一臂，只怕丟了性命，下了黃泉，這人也還要在地府里當(dāng)個風(fēng)流鬼。
然而當(dāng)那個寡婦是馬夫人時，那便大大出人意料了。
即便段正淳本是李青蘿讓人引來的，這個場景算是她間接促成的，但他們誰都沒想到會變得這般不堪入目。
是的，李青蘿要帶喬峰來找的正是這位名為康敏的馬夫人。
以她如今的功力，感知能力已經(jīng)到了一種極為神乎其神的境界，因此那日在聚賢莊，即便人數(shù)眾多，她還是察覺到了康敏對她暗藏惡意的視線。
而她們在此之前完全素不相識。
或許也可以解釋為她是因為喬峰遷怒于她，但李青蘿直覺并不是，因為丐幫中其他與馬大元交好之人看著她的視線都與之不同。
康敏的惡意獨特到在一眾人里脫穎而出。
總之，李青蘿后來便特意傳信侍女們仔細(xì)查查這位馬夫人。
侍女們原先正在查傳播流言引禍水到曼陀山莊的人，只查到丐幫的一些底層里的下線，之后線索就太雜太亂了，畢竟丐幫勢力龐大，人員混雜。
這并不讓李青蘿感到意外，只是侍女們頗為慚愧自責(zé)。
也因此在她們收到查馬夫人的吩咐后便以將功補過的心態(tài)更加細(xì)致，便發(fā)現(xiàn)了她并不像表面上那樣對丈夫忠貞剛烈。
她似乎與丐幫的一些男人保持著不清不楚的關(guān)系。
可是當(dāng)侍女們再按圖索驥查下去，意外的是，這位馬夫人的人脈網(wǎng)竟與此前侍女們查到的那些丐幫里散播流言的弟子的人脈網(wǎng)有了重合。
侍女們更加盯緊了馬夫人。
于是就發(fā)現(xiàn)了她叫人打聽一個名叫段正淳的人的消息。
而段正淳，便是過了二十年，侍女們也還記得這個曾經(jīng)在大理被她們小姐斬斷了一臂的人。
于是這消息立刻傳遞到了李青蘿手上。
這讓李青蘿更加篤定了之前覺得馬夫人不對勁的猜測，而她想了想，便讓侍女們刻意把段正淳引來和康敏見面。
她料到了這位馬夫人必然是表里不一，原本只是想看看她的真面目罷了。
但現(xiàn)下卻得知了一個驚天秘密。
——馬大元之死的真相，他竟是被他的妻子康敏和白世鏡狼狽為奸殺死。
而這也被同樣在屋外的丐幫中人聽到了耳里。
說來這也是丐幫自己主動撞上來的，原來徐長老果然像李青蘿預(yù)料的那樣被人殺害，盡管喬峰沒有出現(xiàn)在附近，這臟水還是被潑到了他身上。
丐幫怕他再殺馬夫人，所以前來保護(hù)她，然后為防他們產(chǎn)生什么動靜，被李青蘿和喬峰定住了穴道在屋外。
如此倒也是無巧不成書了。
讓他們親耳知道了真相，也不必喬峰之后還要自己去向他們澄清。
第103章 調(diào)虎離山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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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僅馬大元是被白世鏡所殺, 徐長老也是如此。
而這徐長老已七八十的年紀(jì)，在丐幫和江湖人的眼里向來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輩，沒想到竟也與康敏勾搭成奸。
正是因為他和白世鏡兩男爭一女, 爭風(fēng)吃醋才被殺。
這些都是丐幫弟子們穴道被喬峰又悄悄解開后, 逮住了康敏和白世鏡這對奸夫□□后審問出來的，沒想到真相竟會是如此不堪。
彼時喬峰和李青蘿正隱在暗處, 也將一切都聽在了耳中。
他們眼見了白世鏡在丐幫幫規(guī)處置下身死，在康敏被關(guān)押處置前，喬峰悄無聲息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將其掠了出來。
他還要從這個女人口中問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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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敏無疑是個美麗的女人。
艷媚入骨, 柔到了極處, 膩到了極處，別有一種風(fēng)流態(tài)度。不然也不會只憑她一人就將丐幫幾個高層都迷地神魂顛倒，甚至自相殘殺。
康敏也十分自知于自己的美麗, 甚至是得意于自己的魅力。
她習(xí)慣于自己無論走到哪里都能毫不費力吸引所有男人的目光, 無論那個男人武功和地位有多高，原本有多么一本正經(jīng)，遇到她都要動心。
因此當(dāng)有那么一個男人竟連看她一眼都不看, 就成了天大的罪過！
這個男人就是喬峰。
喬峰已經(jīng)知道了杏子林一事都是康敏在幕后聯(lián)合白世鏡和徐長老等人揭開他身世并將馬大元之死栽贓到他身上，此時便審問她原因。
然而得到的卻是一個極其荒謬的答案。
康敏見到喬峰后再也不掩飾她對他的恨意，她滿是怨恨地對喬峰宣泄般地罵了一大堆的污言穢語的臟話。
盡是市井穢語，骯臟齷齪，匪夷所思。
喬峰自幼和群丐廝混, 什么粗話都聽得慣了, 但見一向表現(xiàn)地斯文嬌媚的康敏竟會罵得如此潑辣悍惡，實大出意料之外, 居然有許多是他都從來沒聽過的。
而且她竟絲毫不覺得自己落到今日下場是咎由自取，而是信誓旦旦地認(rèn)為這一切都是被喬峰所害。
喬峰自然覺得莫名其妙。
在他看來, 他和這位馬夫人此前從未有過交集，直到前段時間在無錫城外的杏子林里才第一次見面，實在想不通她何來對自己如此深仇大恨。
然而聽到他這樣的疑問，康敏卻恨意更深了。
“哈，你說在無錫城外這才首次跟我會面，就是這句話，不錯，就為了這句話。你這自高自大，自以為武功天下第一的傲慢家伙，直娘賊！”
“哼，洛陽城里的百花會中，你就沒見到我么？”
康敏竟突然提到了數(shù)年前的洛陽花會。
原本只因為數(shù)年前洛陽的牡丹花會上所有人都為她呆望，只有喬峰不肯正眼看她一下，甚至明明見到她了也只是輕輕掠過，視而不見。
康敏就因此而決心要對喬峰復(fù)仇，要置他于死地！
喬峰對此大感震驚和無語，他只道，“我打小便不喜歡和女子待在一起，身邊都是與我一樣五大三粗的漢子，又不是單單不看你一個人！”
話到此處，他飛快看了一眼靜靜玉立一側(cè)并不出聲的那道雪白麗影。
“便是比你再美貌百倍的女子，我起初也沒去留意她的容貌。”
對于喬峰而言，他的前半生幾乎都在追逐武學(xué)至高和江湖風(fēng)云，他想要成為武林高手，想要揚名天下，想要做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
他是向來不耐煩婆婆媽媽的兒女情長的。
這些年來結(jié)交的女子也唯有李青蘿一人而已，但兩人之間最初也是不打不相識，以武為友，后來相處也并不涉及什么風(fēng)花雪月的心思。
至少，在杏子林之前是沒有的。
但康敏聞言卻尖聲道：“比我更美貌百倍的女人？！是她！是她對不對！我就知道你們兩個人早就勾搭在一起了，什么知己好友……”
她說這話的時候怨毒的目光直直射向李青蘿。
喬峰可以忍受她對自己的謾罵，但絕不允許她侮辱李青蘿，她話還說完便大力扇了一個巴掌在她臉上，康敏的臉頓時偏向一側(cè)，嘴角流出鮮血。
然而挨了這一巴掌后，康敏卻不懼反笑，變本加厲。
嫉妒的神情讓她原本美麗的面目猙獰可怖。
她幾近癲狂般恨聲道，“你這樣的人，你這樣的人……為什么要誕生在這個世上？！家世好，容貌美，武功高，高潔如仙，目下無塵。”
“你生下來就什么都有，樣樣完美，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你這樣的人就不該出現(xiàn)在這個世上，更不該出現(xiàn)在我面前！”
是的，比起喬峰，更讓康敏怨恨且嫉妒的是之后出現(xiàn)在花會上的李青蘿。
李青蘿一經(jīng)出現(xiàn)，原本看著康敏的人群萬千視線都被她匯聚于一身，甚至就連喬峰也滿眼都是她，尤其她無法接受的是……
“那天花會上我和你穿的是一樣的白衣，站在一樣的白牡丹邊上，可那些男人看你是出塵絕世不容褻瀆的仙子，看我卻是人盡可夫的□□！”
康敏無法接受自己被其他女人比下去，更無法接受對方和她不一樣的冰清玉潔，她只想讓這干凈的人跌落塵埃，和她一樣在泥潭里打滾！
李青蘿對審問的過程不怎么感興趣，因此原本不打算插手。
直到此時聽到康敏這毫無道理的一通怨恨之語才終于肯投來淡淡一瞥，就像端坐在九天云端的神女無悲無喜地看著底下凡人的掙扎，無動于衷。
這眼神再次狠狠刺激了康敏。
李青蘿卻不管她怎么想，她只是從她的話里確定了一件事。
她寒聲問道，“江湖上那些關(guān)于我的流言是你放出去的，那些到曼陀山莊騷擾的人也是你引來的。”雖是問話，但語氣已是肯定。
康敏在她清凌凌如凝霜般的視線下幾乎凍得心間一顫。
反應(yīng)過來后又是更強烈的憤怒與恥辱，她嫉妒眼前這個生來便完美無缺的女人，更憎恨自己每每見到她時心底克制不住生出的自慚形愧。
所以她更不允許自己在李青蘿面前顯露出弱勢。
“是！”
康敏的臉上露出一個極為得意猖狂的笑容，“你說的這些都是我做的！”
她以為她的話終于能打破李青蘿臉上的漠然和平靜，然而得到答案后李青蘿卻再也沒和她說一句話。
李青蘿只需要確定答案就夠了，她對康敏為什么這么做并不感興趣。
無論她出于什么原因，既然做了就要承擔(dān)代價。
李青蘿心中已決定了她的結(jié)局。
*
被陷害的真相竟如此可笑。
康敏所做的這一切的理由就那么簡單，她要報復(fù)他們。
喬峰之后又逼問了她那封信里落款的帶頭大哥的名字，然而康敏卻不肯說，面對這樣一個狠毒的蛇蝎女人，沒人會覺得憐惜。
康敏卻還自恃美貌，提出要喬峰抱抱她才肯說。
一邊這樣說著，她瞥向李青蘿的眼里還帶著明晃晃的挑釁之色，李青蘿不喜歡她這樣的冒犯，更不喜歡受人脅迫。
因此她下一瞬，手掌便翻轉(zhuǎn)射了一片生死符到康敏體內(nèi)。
萬蟻噬心的痛楚足以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是如鳩摩智那般意志堅定的江湖高手都忍不了這樣的折磨，康敏更沒他這樣的毅力和耐性。
她在地上打滾，哀嚎聲在屋內(nèi)響起。
不過一會兒便疼地臉色慘白，大汗淋漓，恨不得以頭搶地。
李青蘿和喬峰都沒有什么不忍，不說李青蘿冷漠的性情，便是喬峰再如何憐惜弱小，他能執(zhí)掌丐幫多年便絕不是個優(yōu)柔寡斷的心腸。
該有的殺伐果斷，他從不缺少。
兩人冷眼旁觀，等待康敏受不住松口吐露帶頭大哥的名字。
就在這時，忽然外面有一只信鴿飛了進(jìn)來，沖著李青蘿啼叫盤旋，她認(rèn)出是來自自家曼陀山莊飼養(yǎng)的信鴿，立即抬手從信鴿腿上取出字條。
然而打開一看，李青蘿冰雪面龐上神情便微微一變。
喬峰從信鴿出現(xiàn)后本就關(guān)注著她，見此便擔(dān)心問，“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青蘿點點頭，素來淡漠的眼眸中浮現(xiàn)出擔(dān)憂之色。
“我必須盡快離開去看看他。”
話音剛落，她雪白的身影已飄忽出現(xiàn)在了門外，竟連解釋都來不及。
喬峰看出她的焦急，知道以她向來從容不迫的性情，肯定是有要緊的大事，便也不再多問，只迅速道，“你放心去便是，可需我?guī)兔Γ俊?br />
李青蘿已飛身落在了院外的馬背上，馬蹄聲響起。
留下一聲漸漸悠遠(yuǎn)的“不必”，揚長而去。
*
李青蘿御馬并未離開信陽。
她和喬峰原本是帶著康敏在郊外的一處荒宅落腳，眼下卻是直入信陽城中村最繁華之處的一條街上最好的客棧里。
她一出現(xiàn)在附近，就有兩個侍女迎上來。
馬被其中一人牽走，另一人引著李青蘿來到客棧后面的一處院落里。
這世上能牽動李青蘿心緒的不過就那寥寥數(shù)人，其中她的父母武功之高也絕非一般人能傷的了的，此時進(jìn)入院落里打開門見到的自然是慕容復(fù)。
這個向來通身貴氣，意氣風(fēng)發(fā)的青年此刻躺在床上幾乎奄奄一息。
是的，李青蘿收到的消息便是慕容復(fù)重傷瀕死。
第104章 造反圖謀33
*
慕容復(fù)受的內(nèi)傷并不如何嚴(yán)重, 關(guān)鍵的是他身上中的毒。
這毒對尋常大夫來說束手無策，因為它不是中原的毒，而是北方契丹特有的藥材制成的, 對于熟讀百家醫(yī)經(jīng)藥典的李青蘿來說算不得難題。
緊急寫下方子, 讓侍女去抓藥熬成解毒的汁子給慕容復(fù)灌下去。
直到確定慕容復(fù)脫離危險，李青蘿才終于松了一口氣, 也才終于能夠靜下心來細(xì)細(xì)思索這其中的蹊蹺。
她叫來侍女吩咐去喬峰所在的荒宅一趟。
方才她回來的太過匆忙，連自己的去向都來不及交代，眼下至少要讓喬峰知道到何處來尋她匯合。
慕容復(fù)的毒雖已解了, 但人還未醒, 李青蘿還要在旁守著他。
方面是怕慕容復(fù)的身體狀況再發(fā)生變化，好及時更改藥方做出應(yīng)對，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已猜到這是有人故意針對她設(shè)下的調(diào)虎離山之計。
若她眼下離開, 只怕慕容復(fù)還會再遭不測。
*
果然, 不出所料。
待侍女領(lǐng)著喬峰往返一趟后回來，便帶來了一個消息。
康敏死了。
就在李青蘿離開那處荒宅后不久，有人在暗中用暗器射死了原本已熬不住生死符折磨即將說出帶頭大哥名字的康敏。
喬峰當(dāng)時追出去, 只看到一個背影。
是個蒙面的黑衣人，看起來是個身形高大的男人。
李青蘿和喬峰經(jīng)過討論，一致認(rèn)為此人或許就是一直跟在喬峰身邊，殺害了他的養(yǎng)父母和師父之人。
至于他是不是就是那帶頭大哥，兩人卻有不同意見。
喬峰覺得他是, 否則這人又何必要費盡心機(jī)殺害這些知情人滅口, 為的不就是不讓他知曉帶頭大哥的身份。
但李青蘿還是原來的觀點。
這世上知曉帶頭大哥身份的人不多，但也有好幾位武林名宿尚在人世, 若真是這帶頭大哥在一一滅口，其他人知曉了焉能再替他保密？
可除了帶頭大哥外, 又是誰要處心積慮殺害這些知情人呢？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若他是帶頭大哥的朋友，要替帶頭大哥隱瞞，卻也說不過去，從杏子林里譚公譚婆等人的說辭里可以看出他們這一伙人自恃武林正道。
當(dāng)初既然肯放過喬峰這個襁褓嬰兒，讓他平安長大且傳授一身武藝，如今既然恪守道義不肯說出帶頭大哥身份，那也絕不會下殺人滅口的毒手。
但若那人是帶頭大哥的敵人，也有許多事說不通。
若是敵人，豈非更該讓喬峰知道他的身份，去向帶頭大哥復(fù)仇？
如今的線索還是太少了，許多事像是被云霧遮掩，看不清，想不透，只是可以確定的是這人一定是在很早之前就開始關(guān)注起了喬峰。
因為這人既然必須要用調(diào)虎離山之計讓李青蘿離開，才能對康敏下手，便說明他的武功應(yīng)當(dāng)在李青蘿之下，沒有信心能在出手時不被她察覺。
可是杏子林后，從李青蘿出現(xiàn)在喬峰身邊，就從未感覺到有人窺視。
說明在此之前，這人就了解李青蘿的武功之高，可是這些年她深居簡出，少與人交手，江湖上能知道她功力的寥寥無幾。
那人只可能是因為關(guān)注喬峰，才連帶著了解了李青蘿的武功深淺。
而他們兩人相識，已經(jīng)是數(shù)年前的事了。
那時的喬峰甚至都沒有當(dāng)上丐幫幫主，這人只可能是早就知曉他身世，同樣還有一個可能便是，那人也同樣知曉帶頭大哥的身份。
但他卻不想喬峰太早知道。
而這很可能涉及一個更大的陰謀，當(dāng)那人覺得是時候揭露帶頭大哥身份的時候，就是陰謀開始的時候。
“咳咳……”
李青蘿和喬峰在外間交談，里面突然傳來虛弱的咳嗽聲。
是慕容復(fù)，他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也將他們交談的內(nèi)容都聽了進(jìn)去，明白了自己被人襲擊的來龍去脈，因此可想而知他對喬峰的態(tài)度。
李青蘿走進(jìn)內(nèi)室，在床邊坐下為他診脈。
確定他脈象正在好轉(zhuǎn)，剛松了一口氣，還不待她問詢關(guān)心他此時感受，慕容復(fù)已看向了跟在李青蘿身后走進(jìn)來的喬峰。
“所以說，我今日遭受的無妄之災(zāi)都是拜此人所累？”
慕容復(fù)蒼白的面龐眉心蹙緊，清貴的丹鳳眼里是不加掩飾的排斥和厭惡。
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李青蘿本也沒想隱瞞慕容復(fù)。
而喬峰就更是個有擔(dān)當(dāng)?shù)?#8204;漢子，此時也沒想逃避，聽到慕容復(fù)的質(zhì)問后，他反而更加上前一步，鄭重而磊落地向床榻上的慕容復(fù)躬身一禮，歉意道，
“不錯，此事皆因我而起，都怪喬某連累了慕容公子。”
其實因之前武林中將喬峰和慕容復(fù)這兩個年輕一輩的后起之秀并稱為‘南慕容，北喬峰’，喬峰對慕容復(fù)便聞名已久，出于一種英雄惜英雄的心態(tài)想要與之結(jié)交，只是出于巧合總是每每錯過。
如今一見面，慕容復(fù)面如冠玉，龍章鳳姿的外表和氣態(tài)也的確并不讓人失望。
更何況喬峰和李青蘿乃是莫逆之交，而慕容復(fù)又是李青蘿的親人，如今受他連累遭人暗算重傷，喬峰就更只有與之交好化干戈為玉帛的心態(tài)了。
可慕容復(fù)的想法卻是恰恰與他截然相反。
在他們素未謀面的這些年來，喬峰對慕容復(fù)聞名已久，慕容復(fù)又何嘗不是如此，然而從他第一次聽到喬峰的名字與李青蘿關(guān)聯(lián)起來，就注定他絕不會對喬峰有一絲一毫的交好之心。
只會有日漸加深的厭惡和排斥！
眼下這件事，反而給了慕容復(fù)一個借題發(fā)揮的機(jī)會，一個讓喬峰離李青蘿越遠(yuǎn)越好的機(jī)會！
因此他毫不留情地犀利又直白道，“你既然知道一切都因你而起，你怎么還能厚顏留在此處？難道你連累了我還不夠，還非要哪日將我姨母也一同連累了才夠嗎？!”
“慕容復(fù)！”
李青蘿冷聲喊了一句慕容復(fù)的名字，語氣中是不贊同和制止之意。
她也心知此事慕容復(fù)是無妄之災(zāi)，雖然喬峰也是那幕后之人的受害者，但本與此事并無干系慕容復(fù)比起他來自然更是無辜，他若要責(zé)怪喬峰甚至是她，那都是正常之理。
李青蘿也并未想過讓他因為喬峰與她交好便只能咽下委屈，寬容原諒，所以在喬峰致歉時，她在一旁一言不發(fā)。
便是此刻慕容復(fù)對喬峰冷臉相對，大發(fā)雷霆，她也不會制止。
可是，她自己的事不需他來做主。
但慕容復(fù)卻未曾領(lǐng)略到李青蘿的意思，只覺她竟在他和喬峰之間偏袒于后者，霎時間既是憤怒又是傷心委屈。
“姨母！難道我說的不對嗎？你說你喜歡隱居世外的清靜生活，最不喜江湖上的紛紛擾擾，為此我從不敢用那些俗事去打擾你……”
“可是就因為他，你第一次踏足了江湖，更是因為他，你的清名被人肆意詆毀，姨母可知如今江湖上的那些傳聞有多么不堪入耳？！”
比起原先傷重之下還能冷靜利用現(xiàn)狀，慕容復(fù)倒是真要氣地失去理智了。
李青蘿則永遠(yuǎn)是最冷靜的那一個。
“我知道，可是那又如何？難道你也是那些人云亦云的蠢材嗎？”
她其實是很失望的。
最開始慕容復(fù)被人冤枉用‘斗轉(zhuǎn)星移’殺害馬大元等人時，江湖上也同樣有許多不利于姑蘇慕容的傳聞，況且姑蘇慕容的風(fēng)評向來不善。
可是那時喬峰沒有因這些風(fēng)評和傳聞就產(chǎn)生偏見。
并且這不是因他和李青蘿的交情，而是出于他自己公正審慎的判斷。
可是眼下幾乎是差不多的處境，慕容復(fù)卻被偏見蒙蔽，不愿以公正之心看待喬峰。
尤其他自己本是出身異族，若說其他江湖人還有出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天然立場，他卻沒有這個理由。
但慕容復(fù)若是看透了仍因此明哲保身，避之不及。
李青蘿同樣不會感到滿意，因為這是尋常人可以理解的做法，但慕容復(fù)，不說她對他的期望，便是他自己心存的大志也不允許他做個這樣趨利避害的人。
江湖江湖，若是連是非道義都不顧，還想在江湖上混個什么名頭出來？
若是江湖都混不好，又怎敢再更進(jìn)一步？
慕容復(fù)不理解李青蘿的意思嗎？從小他在她眼里向來是個不太聰明的孩子，但和這世上絕大部分人比起來他絕不顯得愚鈍。
或者說就算領(lǐng)略到了，但他也仍然會堅持這么做。
因為無論他說的再如何冠冕堂皇，是為了她好，他的目的本就是出于私心私欲要罔顧的意愿讓她和喬峰分開。
*
喬峰最后還是走了。
他本就因覺得自己連累了李青蘿的親人而心存愧疚，慕容復(fù)的話雖不客氣，但在他看來也不過是指出了真相罷了。
李青蘿的武功高強，或許不會被幕后之人傷害，但她身邊的人卻難保安全，慕容復(fù)說的對，于情于義，她已經(jīng)為他做的夠多了。
她雖是因知己之情出于自愿，但他作為朋友也該同樣為她著想的。
*
喬峰離開，李青蘿留下來了。
喬峰這個唯一的知己好友對她而言很重要，但慕容復(fù)這個如今唯一在她身邊的親人又何嘗不重要？
盡管他有許多事隱瞞她，盡管他不聰明到自掘墳?zāi)埂?br />
但如今慕容復(fù)重傷在床，李青蘿又怎么可能放心丟下他離開？而她和喬峰雖是好友，但也確實不可能一輩子形影不離。
他既已決定獨自去尋找真相，她只能祝他得償所愿了。
江湖上的那些所謂高手，若非像聚賢莊那日一樣集結(jié)在一起，只是三五十人根本無法傷到喬峰，而那幕后之人，不管他最終是什么目的，李青蘿已察覺到他在目的達(dá)成之前大概不會傷害喬峰。
因此喬峰的安全，李青蘿倒也不甚擔(dān)心。
只是他臨走之前，難免叮囑一句，幕后之人定還會在他查找真相時設(shè)下許多栽贓陷害，江湖人則會更加視他如仇寇，只望他能始終堅持本心，莫讓自己悔之晚矣。
*
送別喬峰后，李青蘿再回到慕容復(fù)身邊。
她冰雪顏色的面龐上仍是那般清冷神色，但慕容復(fù)又怎會不知她此時心情不虞，他一方面對她留下來感到歡喜，一方面又因此更加嫉恨喬峰。
李青蘿本不想再與他糾纏此事，然而慕容復(fù)卻還要反復(fù)勸說她，喬峰乃武林公敵，仇家遍及江湖，此時與他相交百害而無一利。
于是，李青蘿終于冷漠地看他一眼。
“你說喬峰乃武林公敵，我會受他所累，可你做的那件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來日舉世皆敵，我是否也要同樣棄你而去？”
終于，她還是說破了他和慕容復(fù)意圖造反的陰謀。